泡面吃完的时候汤已经凉了。他把塑料叉子搁在碗沿上,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把碗推到桌角,然后低头看着桌上那幅扣着的画。书还压在上面。那本书是他以前买的一本画册,封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画家的名字,他买回来之后没有翻过几页,一直搁在床边的矮柜上当镇纸用。书脊已经有些松了,边角微微翘起,压着画纸的左上角和右下角。他伸手把书拿开。画纸被压了一整夜,中间有一条纵向的折痕——折痕不算深,但翻过来的时候纸面沿着那条线微微隆起,像是纸纤维已经被压出了记忆。他把画纸翻转过来。台灯的光重新照亮了纸面,画面上的金色光晕、微笑、右肩、衣领、和那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左眼是他重画过的那一只,瞳孔的位置对齐了,高光点也留在右上角。他的视线从眼部往下移动,经过领带、纽扣、腰带的位置,停在腰腹以下那片空白的纸面上。下半身还没有画。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铅笔。铅笔是他之前削好的那一支,铅芯的尖端还保持着昨天断掉之后重削的锋利程度,指间夹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铅芯和纸张之间那种微弱的张力。他把笔尖对准了腰带扣的位置。
他画腰带扣。腰带扣是矩形的,中间有一道横杠,金属质感的表面应该有一层反光。他把矩形的边框画了一遍,用排线填了填内部的阴影区,然后在那道横杠上加了一条高光。用了大约三分钟。画完之后他往下移动笔尖,顺着腰带扣下方开始画裤子的中线。笔尖顺着纸面匀速下行,经过腹部、经过胯部、经过大腿上方的位置,线条平稳,没有停顿,没有抖动,和他在第一集画麻雀时的潦草完全不同——那时他是随手一勾,现在是控制着笔尖的每一次移动。他感觉一切正常。画到了膝盖位置的时候,右手手腕猛地抽了一下。
那一下没有任何预兆。不是手酸时的那种颤抖,也不是握笔姿势不对时的那种滑脱——是手腕内部的某个部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拽了一下,力量不大,但足够让他手中的铅笔偏离原定的轨迹。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斜线,从大腿中间的位置开始,斜着穿过小腿外侧,一直延伸到纸面边缘才停下来。线条的长度大约半寸,宽度比他用铅笔画其他部分的时候厚了一倍不止——因为那一下抽动让笔尖压得更重了,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他“嘶”了一声,像是被烫了一下,甩了甩右手。他低头看那道线——比第7集他扔掉尺子时那两毫米的偏差宽出太多,这道线从纸面中央一直拉到边缘,像一条不该出现在纸上的裂缝。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换了另一支铅笔。新铅笔的铅芯没有用过,尖的。他把它夹在指间,重新对准那道斜线周围的区域,开始用排线覆盖。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又抽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但铅笔仍然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偏离的短痕。他停了一下,重新调整了握笔的位置,又画了一笔。又抽了一下。第三笔,再抽。每一次抽动的方向和力度都不一样,有的朝右偏,有的朝下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阻止他把那片区域补完。他停下来,把笔放下。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五秒。他看见自己手背上靠近腕关节的位置有一根细小的血管在跳。五秒钟之后,右手不动了。他松开左手,重新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整条右臂像是被人从下方托了一下,猛地往纸面右下角戳去。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铅芯在纸面上刮出一道更长的弧线,从大腿外侧开始,绕过膝盖,穿过小腿,一直延伸到脚踝以下的位置才停下来。那道线比刚才那道还长。他把笔扔到桌上。铅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喘气。铁皮屋里只有他呼吸的声音和台灯发出的嗡嗡声。他低头看那幅画,腿脚的位置被两道斜线劈开了,一道短,一道长,在纸面上形成了两道黑色的裂口。他伸手去摸铅笔印。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碳粉粘在他的指腹上,灰黑的一团。他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那层灰黑色的粉末,和他的指纹交错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两团灰色,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