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在那重创女娲的恐怖霞光剑雨之下,依旧……屹立未倒?!
就在这一瞬,无论是重伤垂落的女娲、心力交瘁的鸿钧,还是下方看得心脏几乎撕裂的陈天啸、清月、红绫、林丹妮,又或是远处气息奄奄、连抬手都艰难的一众圣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骤然凝固,沉甸甸、难以置信地钉在那一道独自对峙终焉的清冷孤影之上。
白矖……你究竟……是谁?
“白矖……”
无生老母万丈华美的身姿静浮于虚无深处,那双宏大而绝美的眼眸,牢牢锁住前方银白孤挺的身影。她缓缓将这个名字在唇间轻念一遍。空灵婉转的音色里藏着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细细品味,又像是在确认某个让她感到“意外”的存在。
“这名字……吾记住了。”
同一时刻,破碎狼藉的大地之上。
陈天啸的视线,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得生疼,艰难地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他看见彩云仙子软软地瘫倒在断垣残壁之间,素白的面庞褪尽所有血色,唇畔淌着一道刺目的血痕。往日里总是灵动狡黠的双眼紧紧阖着,生命的气息细若游丝,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在风里。
九天玄女单膝跪在碎石堆上,女帝鞭斜斜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玄甲崩裂出无数缺口,清冷英气的脸上布满血污,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有一缕金色圣血从喉间溢出来。
不远之处,便是女娲娘娘。
圣洁飘逸的宫裙沾满尘土与斑斑血迹,五件至宝零落散落在她四周。她的力量已经衰微到极点,全靠清月与红绫轻轻搀扶才勉强坐起,可那双盛满苍生悲悯的眸子,自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苍穹之上,里面翻涌着不甘,还有一份沉重到窒息的忧虑。
那是洪荒的脊梁,是他最大的依靠。而今,也终究折戟于此。
然后是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孙悟空的金箍棒从中断作两截,大圣本人被厚重的乱石埋了大半,只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无力地露在外面;孔宣一身五色神光黯淡无光,背靠着一截断裂的石柱,胸口一道通透的伤口触目惊心;镇元子的地书残破卷边,他仰面躺在废墟之中,脸色淡得如同薄金;冥河老祖……许许多多曾经叱咤三界、意气风发的大人物,此刻都像被撕碎的布偶一样散落在焦土之上。
殷红凡血、灿金圣血、幽黑煞血……一道道,一滩滩,浸透崩裂的山河,浸透倾颓的殿宇,也一寸一寸染红了陈天啸的双眼。
一股滚烫灼热的洪流,如同沉寂亿年的岩浆骤然喷发,轰然冲上他的头顶。理智、权衡、恐惧,还有长久以来对于自己渺小无力的清醒认知,全都在眼前这炼狱一般的景象里,被熊熊烈火焚烧殆尽。
心底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滚烫、最汹涌的痛,和怒。
“啊——!!!”
一声嘶哑破碎、几乎不像人声的嘶吼,从陈天啸的胸腔深处炸开。他双目赤红,眼白爬满细密可怖的血丝,周身天仙大圆满的气息翻涌激荡,混乱狂暴,裹挟着一份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惨烈决绝。
他不捏法诀,不唤法宝,不施任何精妙神通。
仅仅凭着一腔焚烧神魂的悲愤,脚掌重重往地面一踏。
“轰!”
脚下整块岩石轰然炸开,碎石向四周飞溅。
下一瞬,一道孤绝的流光冲天而起。像扑向烈火的飞蛾,像逆坠长空的陨星,抱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一往无回地朝着那遥不可及的苍穹战场冲去,冲向那个把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摧毁殆尽的源头——无生老母。
“天啸!不要——!”
怀有身孕的吴倩像是心有灵犀,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一声悲切的呼喊随风飘向高空。
“陈天啸!回来!”
九天玄女拼尽残余气力厉声劝阻,一动便牵动体内重伤,又是一口圣血涌了上来。
清月、红绫、林丹妮、妲己、小青、铁扇公主、穆桂英、秦岚……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本能地就要纵身追上去。
“不许……去!”
一道虚弱却依旧沉淀着无上圣威的喝止,陡然压过所有纷乱的惊呼。
是女娲娘娘。
她强撑着流血的身躯,缓缓抬起染满尘埃与血迹的手臂,目光严厉,又浸满深入骨髓的疼惜。
“你们……上去……只是送死。”
话音未落,又是两口裹挟造化本源的圣血呕出,她的气息愈发微弱。
可这一声劝阻,还有女娲此刻凄惨的模样,就像一盆冰凉的水,暂时浇灭了众女不顾一切冲上去的冲动。她们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任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陈天啸那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背影,义无反顾地扎进那令人绝望的高空。
苍穹之上。
无生老母刚刚把视线从白矖身上挪开,便看见了那一道气息狂暴纷乱,却燃烧着一股可悲又可敬的勇气,不顾一切向上冲来的渺小身影。
巨大绝美的脸上,漠然与玩味重新浮了上来,甚至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好奇。
她没有阻拦,任由陈天啸冲到自己近前。以她巍峨无边的身形来看,陈天啸甚至还不及她一根睫毛宏大。她微微垂眸,如同天上的神祇低头俯视一只愤怒的蚂蚁。
“你……”
无生老母空灵清透的声音缓缓响起,藏着细细的探究。
“便是漫天书院的院长,陈天啸?”
她的目光通透深邃,仿佛能够穿透皮肉神魂,把一个人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有趣。有点意思。”
她望着陈天啸一双烧得赤红、盛满痛苦、悲愤与死志的眼睛,望着他因为极致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躯体,望着那一股完全不讲章法、纯粹由意志支撑起来的狂暴气息。
“怎么?”
无生老母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冷得刺骨的弧度,声音清泠,像寒冰滴落在白玉盘上。
“看见你的靠山,你的朋友们……落到这般地步,心痛了?愤怒了?”
她微微偏过头,这个动作天真柔软,内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残忍。
“所以……你也跟着他们一样,急急忙忙地飞上来,是想要……”
语气骤然下沉,铺天盖地都是俯瞰蝼蚁的轻慢与戏谑。
“找死吗?”
最后三个字并非声波传出,而是一缕凝练到极点的归无意念,像一根无形冰锥,直刺陈天啸神魂深处。它不伤肉身,却要摧垮一个人的心神,把人彻底拖入“虚无”带来的无尽恐惧之中。
但此刻的陈天啸,满心都是烧不尽的悲愤与执念,再也容纳不下半分恐惧。
那道归无意念撞进他的心神,竟如石沉大海,没有动摇他分毫。
他眼里只剩下那华美而恐怖的身影,只剩下一团要为所有人讨一个公道的烈火。
“妖妇——!!!”
陈天啸撕裂喉咙一般咆哮,声音沙哑破碎。
他不讲招式,不循大道,把全部修为、全部力气、全部积压到极点的悲与怒,通通收拢在紧握的双拳之中,疯魔一般,朝着近在眼前,却隔着无穷世界一般遥远的巨大身躯,狠狠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光华漫天的道法,没有玄奥精深的神通,完全脱离了一切修行的规矩与道理。
它只是一个普通人,亲眼看见家园破碎、亲友受难之后,所能爆发出来的,最原始、最绝望,也最无力的反抗。
拳风掠过虚空,掀起一圈微弱稀薄的灵力涟漪,在浩瀚无边的“无”之道域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随风浮沉的尘埃。
无生老母连防御都懒得做,连躲闪都不屑于做。眼底那一份戏谑与残酷,愈发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