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渗进来，他掀开桌上那幅扣着的画纸。纸张翻过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纸面被压了一整夜，自然恢复了平整。他坐下来，把台灯拧亮，用手掌把纸面的褶皱按平。然后他拿起铅笔，对准右眼的位置。
画右眼的过程比他想像中顺。瞳孔的位置他按照镜子里自己的脸定位，直径大约几毫米。虹膜部分用一层一层渐变的排线铺上去，从瞳孔边缘向外扩散，每一圈线条的间隔大致相等。高光点他留在右上角，一个小而亮的白色圆点，在灰黑色调的虹膜表面形成了明确的视觉焦点。画完右眼之后他停下来，把画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右眼的形状、比例、瞳孔的位置、高光的落点，都和他记忆中的自己差不多。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俯下身，开始画左眼。屏住呼吸。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虹膜的排线刚开始走第二层，铅笔芯突然断了一截——笔尖毫无预警地折断，断口处露出一小截新鲜的铅芯断面，断落的那一小截笔尖沿着纸面滑了一下，在眼珠下方留下了一个微小的黑点，像一粒被压进纸面的沙。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操。”橡皮在他手里快速地蹭了两下，那个小黑点被擦掉了，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他重新削好铅笔，继续画完左眼的虹膜和瞳孔。两边的瞳孔位置基本对称，高光点都留在右上角，边缘的处理方式完全一致。他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肩膀的重量从他的上半身向下滑落，像是有什么被卸掉了一样。
下午，他再次翻开画纸。他的视线从左眼移到右眼，又从右眼移回左眼。他发现左眼的位置似乎和记忆中有了差别。他拿尺子量了一下。尺子的边缘对齐左右瞳孔的下沿——右眼的瞳孔下沿落在尺子的某条刻度上，左眼的瞳孔下沿落在比那条刻度低大约半毫米的位置。半毫米，不是很多，但他看见了。他拿起橡皮，把左眼的瞳孔整个擦掉，重新画了一遍。这一次他画得比之前更慢，笔尖落下去之前先在纸上空悬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位置。重新画完之后他又用尺子比了一次，两条瞳孔的下沿对齐了。他点头，放平了尺子。
他把画从桌上拿起来，挂到了墙上。退后了几步，站在铁皮屋中央偏后的位置，视线平视画框的高度。整幅画完整地呈现在眼前——金色光晕均匀地铺在人物背后，微笑的弧度是他画了五遍才确定下来的，衣领和肩膀的线条清晰流畅，头发和眉骨的轮廓准确地框住了面孔。他的目光从画的上方开始，缓缓向下移动，经过额头、眉骨、鼻梁，最终落在画中人的眼睛上。然后他停住了。
画中人的视线，没有看着正前方。他看着的方向，是左下方。不是那种明显的偏头，但眼珠的位置从正面偏开了一点，瞳孔和虹膜的朝向不再指向他的视线方向，而是指向画面左下角。他往前走了一步，再退回来，换了左边站，又换了右边站。无论他从哪个角度看向那幅画，画中人的视线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画面左下角。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左下角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的纸面，除了纸张本身的白色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没有把画压平，而是从床边的矮柜上拿起一本书，搁在画纸的背面。书不算很重，但足够让纸张保持扣着的状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没有再掀开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