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里没有开灯。从傍晚到天黑，从入夜到深夜，再到后半夜，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没有站起来过。椅子面是硬的，塑料材质的，边缘磨得发亮，他坐在上面，后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方的位置，目光落在某个方向。但那方向没有固定的落点——他看见墙上的画稿，看见那些线条和色块，看见透明胶带在墙面上留下的旧痕迹，看见墙角那支断铅笔头落下去之前最后卡住的位置。他看见了很多东西，但视线一直飘移着，没有真正停在任何一处。窗外的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渗进来，先是一道细的，然后慢慢变宽，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再从浅灰变成那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晨光。他坐了一整夜，没有躺下，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已经不太习惯从坐到站的转换。他扶着桌边，膝盖绷直，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碳粉，没有铅灰，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双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画笔的手。他转过身，面向墙壁。墙上有画稿。歪脖子麻雀、钞票、面试火柴人、三颗太阳、皇冠、窗户的轮廓、那幅被他撕碎又重画的茶壶……一张一张排列着，间距不均匀，有的用透明胶带固定，有的用图钉按着，边角微微翘起，在晨光里泛着纸张被反复触摸后留下的那种发毛的柔光。他开始一张一张地扯下来。动作不快，撕第一张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胶带从墙面上揭开，让画纸完整地脱离墙体。撕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图钉，刺了一下指腹，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按了按被刺到的位置，继续扯下一张。整个过程没有停顿。画纸被一张一张地叠放在桌面上，先是歪脖子麻雀，然后是钞票，然后是火柴人，然后是那幅皇冠——画上的皇冠背面朝上，他叠放的时候没有多看，直接把它放在了最下面。墙上只剩白花花的旧胶带印，那些胶带留下的痕迹在墙面上排成不规则的形状，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平行的线。他盯着那些空白印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叠好的画稿放进去，合上抽屉。
他从抽屉的底部抽出一张崭新的水彩纸。四开的，白色的，边缘裁得整齐，没有折痕，没有指纹，没有炭粉。纸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干净的哑光。他把水彩纸平铺在桌面上，用铅笔盒压住右上角，用速写本压住左下角，确保它在绘画过程中不会移动。然后他拿起铅笔。这一次他用的不是炭笔，是之前画钞票时用的那支削好的2B铅笔，铅芯削得很尖，能画出清晰的线条。他在纸面上打了一个方框。方框不大，位于纸面的中央偏上一点的位置，像是一个将要放进去某个人物的框。他在方框里开始勾轮廓。肩膀。左边肩膀的弧度从方框左下方升起，右肩略高于左肩，肩膀的线条走得很小心，像是在铺设地基。衣领。衬衫领口的形状，像是一个V字形的开口，边缘平滑。领带。领带从V字形的尖端垂下来，宽度均匀，尾端落在胸前的位置，他在领带上画了几道平行的斜纹，那是他平时会系的那条暗蓝色领带。头发。头发的轮廓覆盖在眉骨上方，发际线的位置他描了两遍，第一遍偏高，第二遍往下调了一点点，直到和记忆中的轮廓对齐。眉眼。眉骨从眼眶上方延伸出去，弧线微微向下，然后眉毛顺着眉骨的方向从浓到淡地收窄。他在画到眉尾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形状，换了一支更细的铅笔，重新勾了一遍眉骨的弧度。然后他换回原来的铅笔，继续往下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台灯调亮了一档。光从灯罩上方升高了一点点，覆盖了纸面的大部分区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又看了一眼纸面。他自言自语：“这次要画到最好，画完就……就安心了。”声音很轻，铁皮屋里没有别人，那句话像是说给纸面上那个还没有成形的自己听的。
他画了身后的金色光晕。一层一层的排线从人物背部向四周辐射，每一层的距离和角度他都仔细计算过，外层的线比内层的线浅一些，像是光晕正在沿着远处扩散。他画完最后一层光晕线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画嘴角。嘴角的弧度他画了五次。第一次太平了，像是一条没有表情的直线。第二次弯了一点，但他觉得像是苦笑。第三次弯得更多，嘴唇微微上翘，但他擦了。第四次比第三次稍微收了一点，还是不对。第五次他画完之后停下来，把铅笔搁在桌面上，退后半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弧度像是某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表情。但他没有再改。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台灯还亮着，灯罩投下的圆形光晕落在那幅画的中央。他还在画。画中人的眼睛他只勾了轮廓，眼眶的形状、上下眼睑的曲线，都在纸面上清晰地存在着。但眼珠的部分是空白的，像是两个没有装玻璃的窗框。他坐在画前休息的时候，把铅笔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那幅画的眼部位置。他觉得自己被看着。不是比喻意义的“被画中人注视”，而是那种真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面方向盯着的感觉。他换了个角度坐，偏左了大约三十度，目光重新落向画面。那两只空白的眼眶仍然在他的视野中心。他又换到右侧，站到了桌子的另一侧，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眶还是在他的视野中心附近。他站在那儿，没有再换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把画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合上的一瞬间，纸面与桌面接触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声响在铁皮屋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没有盖毯子，合眼之前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停了几秒，然后闭上眼。他没有睡着。窗外的风从铁皮屋顶上方经过，铁皮的边缘被风掀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哐当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从屋顶上吹翻了过去，翻了一个面，又落回了原位。他躺在黑暗中，没有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