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那条消息。手机揣回兜里之后，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经过两个路口，在一个公交站牌旁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线路图，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走的方向不是铁皮屋的方向。画材店在另一条街上，离他刚才站的位置大约七八分钟的步行距离。他走得不快，木棍的节奏均匀而单调，像是一种不会被打断的节拍。路上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偏头看他一眼——一个拄着木棍、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人，在下午的光线里走得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画材店的玻璃门是关着的，但里面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货架之间站着一个身影——林薇正在整理货架。她把一排水彩盒从架子上取下来，用抹布擦拭架面上的灰尘，再放回去。动作连贯、重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他隔着玻璃门站了一会儿。林薇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啪的一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动作的幅度足够清楚。
他推开门走进去。
画材店里的气味是颜料和纸张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味道——干燥的、微微带有木浆气息的，和铁皮屋那种铁锈与灰尘的味道完全不同。他站在门口，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他把它摘下来捏在手里。林薇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站到了货架之间的过道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她的表情已经调整过了，没有刚才摔抹布时那么用力，但她的目光是那种“我不打算先开口”的等待。
“刘姨前两天来买东西，”她说，声音平稳，“她跟我说你运气好得邪门。”她开始数。“房租莫名其妙免了，面试你一去就过，我店里的货一天清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方向，“还有周扬的裤子。”她把抹布重新攥在手里，像是需要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才能说完这些话。“你告诉我这是运气？运气能精准到周扬裤子开线？”
陈墨站在货架中间，左边是一排油画颜料，右边是一摞素描纸。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里。他把口罩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是干的，舌尖碰到嘴唇的时候感觉到一层微微起皮的地方。“可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就是凑巧。”
“凑巧？”林薇反问。她的语气没有升高，但语速变快了，“凑巧到刘姨免租、面试过了、我店爆火、周扬裤子开线，全都赶在你身上？你告诉我这叫什么凑巧？”她说完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在那里等他回答。画材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嗡声。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石膏鞋套的边缘蹭在画材店的地砖上，摩擦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我真没瞒你。”他说，“就是……画画顺了，人顺了，什么都顺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薇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行，你说是运气就是运气。”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货架。陈墨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画材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着玻璃能看到林薇的背影——她没有转过头来，还在擦货架。他转过身，把口罩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戴上。然后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一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路面、木棍底端每一次落地的位置、地面上的裂缝和砖缝。公交来的时候他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头靠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楼群。玻璃上倒映着他的侧脸，他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回到铁皮屋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摸黑上了铁梯，每一级都踩得很稳。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光下，满墙的画稿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被谁在房间的四壁贴了一层用铅笔画过的纸。歪脖子麻雀、钞票、面试火柴人、三颗太阳、皇冠……每一张都被透明胶带固定在墙面上，每一张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那些画安静地待在墙上。但他感觉到那些画里的线条像是在看着他。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那种“看”，而是——当他站在正中央转动身体的时候，每一张画上的人物和物体的朝向，都在某一个角度与他的视线形成了交汇。麻雀的眼睛、钞票上的人像、火柴人的脸、皇冠下方那个后脑勺的轮廓。它们没有动。但在他转过一圈的过程中，每一张画都在某一个瞬间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慢慢坐到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手掌贴着额头，拇指按着太阳穴，指尖碰到了眉骨的上缘。铁皮屋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他后颈和肩胛骨上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些画还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