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画展的最后一天，展厅门口的牌子换了一块。之前那块印着"破茧"展览名称的海报被撤了下来，换成了一块黑底白字的立牌，上面写着"闭幕演讲·下午三点"。字是白色打印体，工整而清晰，牌子的边缘还贴着一小片双面胶的残留痕迹，应该是上一块海报撕下来的时候留下的。陈墨到达的时候是两点四十多分，离演讲开始还有将近二十分钟，但展厅门口已经排了一小段队伍。人群从门口向外延伸了大约十几米，男女都有，穿着各异，有人背着单反相机包，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和旁边的人聊天。比上次他来看画展的时候人多太多了。
他拄着木棍排在队伍末端，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是浅灰色的，半挡住了他的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路面上，听着前面的人在聊着什么——话题似乎和周扬的某幅新作有关，他没有仔细听。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他跟着走，木棍的底端在人行道上轻轻敲了两下。人群走完了展厅入口的自动门，他终于站在了门口。门口的位置和上次他来看画展的时候一样，但在那扇玻璃门框的内侧，他看见大厅里面人头攒动，几乎每个展区都有站着或走动的人。和他上次来时空荡荡的展厅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大约只有一秒，然后继续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展厅中央搭了一个小讲台。讲台不大，大约两步宽、两步深，台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支立式话筒——金属支架，黑色的圆形底座，话筒头包裹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网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哑光。讲台的后面是那幅最大的展览作品，一幅大约两米高的抽象油画，画面上是大面积的红色和深蓝色色块交叠。周扬在工作人员引领下登上了讲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领带打得端正，整个人在灯光下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经过仔细准备才站上去的。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弯腰把嘴唇凑近话筒，开口说："感谢各位今天……"然后话筒发出了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是一声尖锐的电流炸音，像是有某种剧烈的电子干扰突然撞进了扩音系统里，又像是一根绷紧的金属弦在麦克风内部突然断裂并弹到了电路板表面。那声音刺得前排的人集体往后缩了一下，有人抬手捂住了耳朵，有人肩膀猛地缩起来。周扬被那声炸音震得偏了一下头，他拍了拍话筒头，拍了两下，又试了一次——"不好意思设备……"——话没说完，炸音再次出现，比第一次更响，拖长了将近半秒，尾音在展厅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消散。后排有人喊了一声"换话筒！"工作人员从讲台侧面上来，递了一支备用话筒。周扬弯腰去接。
他弯腰的时候，听见身后某个方向有人"嗤"地笑了一声。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后侧裤缝的位置——从腰线下面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开始，一直裂到了膝弯内侧，布料沿着缝合线齐整地裂开，边缘露出里面一层灰色的布料，不是西装裤衬里，是更厚实的、带弹性的那种。他低头看见裤子裂口的时候，意识到那是里面那条灰秋裤。他还没有来得及控制自己的表情，前排观众已经有人捂住了嘴。笑声从展厅的不同位置同时升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人群中点燃了引信，从第一排开始蔓延，经过中间区域，最终覆盖了整个展厅。
周扬站直了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道裂开的位置，看到了那道从腰线延伸到膝盖的开口。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迅速变红，整张脸泛着一种不均匀的深红色，从他下颌线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抓起讲台上的稿子，快步往后台走去。走路的步态比平时略小一些，可能是下意识想控制裤缝裂开的开口幅度，但这反而显得更不自然。他走下讲台台阶的时候，台下哄笑声已经彻底炸开，有人在鼓掌，有人一边笑一边拍旁边的人。
陈墨站在人群后排，和上次看画展时站的位置几乎在同一片区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解锁，只是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两秒，然后继续笑。口罩遮不住他眼角的笑纹，眼尾的皮肤因为笑得太用力而皱起几道深深的纹路。他摘了口罩，大口喘气，然后又弯下腰去。
走出展厅的时候他已经不笑了，但脸上还留着一层因为笑得太久而没有完全消退的热度。他在路边蹲下来，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那里还有一点点眼泪的残留。然后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信人是林薇。只有五个字："你干的？"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然后站起来，拄着木棍走了几步。他走得不快，木棍敲在地面上发出的笃笃声均匀而稳定。他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重新掏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林薇没有发新的消息来——没有追问，没有第二句。聊天界面的最后一条还是那五个字："你干的？"他盯着屏幕等了大约三秒，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街道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线。风从楼与楼的夹缝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