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安排在新艺画廊的展厅里。展厅不大，大约八十平方米，墙面被重新刷过，原来的轨道灯换成了几盏新的暖色灯，光落在白色墙面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挂画的墙面照得发亮。负责人提前一天让人在展厅中央摆了一张长桌，覆盖着灰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一支签字笔、一份合同、两瓶矿泉水。桌子的旁边放着两把椅子，一把给陈墨，一把留给负责人。展厅入口处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印着画廊的标志和一行小字：“陈墨 · 签约仪式”。字是打印体，不大，但位置显眼。
陈墨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些。他站在展厅入口外面，手里拄着那根木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衣服——还是那件旧夹克，拉链只能拉到一半，里面是灰色T恤。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等，但展厅门已经开了，负责人从里面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进来，木棍敲在地砖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墙面吸收了。
签约仪式很简单。负责人递来签字笔，合同翻开在最后一页，签字栏的上方印着他的名字。旁边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拍照，一个举着单反，一个拿着手机。陈墨弯腰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签字笔的流畅和细腻，和铅笔那种涩涩的摩擦感完全不同。签完之后他把合同合上，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他签名的位置，纸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是昨天他隔着马路攥出那道，正好压在“陈墨”两个字上。他的目光在那道折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合上合同，抬起头。
余光里，门口有人走了进来。那道身影是深色的——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直。陈墨没有转头去看，但他在余光里认出了那个轮廓。他拿着合同的手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处，像是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
周扬走进了展厅。他穿着那件修身西装，这一次没有端咖啡。他站在人群边缘，双脚微微分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肩膀的位置绷着，下巴微微抬高，嘴角挂着一道弧度——不是那种明确的笑，更像是嘴角的肌肉被牵向一侧，形成一道浅而冷的弧线。负责人在陈墨旁边半转过身，低声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音量压得很低，但陈墨听见了：“他没在邀请名单里。”
负责人清了清嗓子，面向镜头和站在四周的几位画廊工作人员，开口说：“今天我们很荣幸签下陈墨……”
话没有说完。周扬的声音从人群边缘插进来：“荣幸？就他？”展厅里的空气像是被那一句话冻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从负责人脸上移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周扬还站在原地，双臂仍然交叉着，但他的姿势变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像是准备往前走。陈墨攥着签字笔的手没有动。
周扬走上前两步，离开了他刚才站的位置，走进了展厅的灯光照得到的区域。他目光落在陈墨身上，嘴角那道弧度稍微加深了一点，然后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画得这么烂也能签约？人体比例都画不准的人，你们画廊是没稿子了吗？这圈子真是完了。”他说完之后，展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负责人皱了皱眉，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先生请你出去，我们没有邀请你。”
周扬听了这句话，没有争辩，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最小的冷笑。他转身，往门口走，他的背影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他并不在意自己正在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墨的方向。就那么一眼。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展厅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签字仪式在片刻的安静之后继续了，但不长。负责人拍了合影，工作人员收拾桌面。陈墨站在那里，手里的签字笔还在，握在指间。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尖，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
走出画廊的时候，阳光正好，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他在展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从内兜里掏出那份合同。他翻到签名页，指尖在折痕上按了一下。折痕还在，和昨天隔着马路攥出来的那个角度一样，像一道微小的疤。他按完之后把合同重新折好放回内兜，没有多看。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木棍往回走。回到铁皮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窗外的光已经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暖色块。他锁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拢，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木棍靠在桌腿边上，石膏腿架在凳面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始画。画了一个麦克风，黑色的，底座立在桌面上，麦克风头部的金属网罩画了一圈细密的交叉纹路。麦克风旁边画了几道向外辐射的短线条——爆炸线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麦克风内部膨胀、崩裂。然后他又画了一条西装裤，从腰部到膝盖的轮廓，裤缝的位置画了一排锯齿状的线条，边缘不整齐，像是布料正在从内部被撕裂。画完，他放下炭笔，往后退了半步，隔着桌面的距离看速写本上那两样东西。在铁皮屋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线条安静地待在纸面上。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弧度不大，却带着某种明确的、蓄势待发的意味。桌上的速写本保持着翻开的状态，那页纸正对着窗口，西斜的光从窗缝挤进来，照亮了麦克风的金属网和裤缝处的齿状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