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桌面上摊了整整一个小时了。
陈墨坐在桌前，左手撑着桌面，右手的手指按在信纸的边缘，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灯光从台灯罩上方洒下来，落在打印体的字迹上，落在那行"诚邀陈墨先生前来面谈签约事宜"上面。他又翻了一遍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标准的商务尺寸，封口是机器压合的，边缘平整，没有手写的痕迹。他把信封对着灯光照了一遍——里面已经空了，信纸被他抽出来了，但对着光照的时候，能隐约看到信封内壁残留的一些胶水痕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邮戳是本市的，日期是昨天的，位置在信封右上角。墨色清晰，没有任何模糊。他再次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把信封放下，又把信纸拿起来。刚才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放下去之后，过不了几分钟又会再拿起来，像是想从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字里找出某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但每次都是一样的——没有签名，没有手写落款，没有发件人姓名。那行打印体字静静地待在纸张中央，像是一件被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只等着被人发现。
他放下信纸，开始回忆。麻雀。钞票。催租收据。面试火柴人。早餐券。三颗太阳。林薇的画材店。周扬画展的展厅。刘姨的彩票。这些画都是他一张一张主动画出来的，每一张都是他先在脑子里想好要画什么，然后落笔，然后等待结果。没有哪一张是自己冒出来的。但这份邀约函不一样。它自己出现了，出现在他的铁皮屋里，出现在他的桌面上。就像那个凭空出现的钞票和那只凭空出现的麻雀一样。
他盯着那行打印体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
桌角还有几张空白纸，他抽了一张，平铺在桌面上，和邀约函并排放着。他对着邀约函上面的画廊名字，一笔一画地写了一遍："新艺画廊"——甲方。然后是自己的名字："陈墨"——乙方。然后是一行字："正式签约，即日起生效"。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走得很稳，像是想通过这个过程来确认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痕迹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跟着笔尖移动，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是否还能完全听从他的指令。画完之后他把合同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字迹清晰，排版工整，和邀约函并列放在一起的时候，两边的字体大小和位置差不多的。
他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在了墙上，四角压平。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左腿的石膏搁在凳面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方，看着墙上的合同。过了一会儿，他又偏头看了一眼桌角的邀约函，然后嘀咕了一句："如果这张也成了，那就是我画的。如果不成，那就是那张邀约函自己来的。"
第二天上午，手机响了。屏幕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他等了两秒才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女声，语速适中，声音干净。"陈墨先生吗？我们是新艺画廊的，昨天给您寄了一份邀约函，想请问您今天方便来面谈吗？"他捏着手机，没有立刻回话。约函是真的。他的合同也画了。现在电话来了。一切都在按照同一个节奏推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替他安排好了每一步。他停了大约一秒。"方便。"他说。
画廊在中环，一栋灰色玻璃外墙的写字楼里，电梯上到十楼，走廊尽头的门是开着的。他拄着木棍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夹，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伸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看了你的一些线上作品，"她说，"风格有潜力。刚好我们缺一个年轻画师做系列展。"她把文件夹推到陈墨面前。封面是印着画廊标志的，翻开之后是几张打印好的合同页，条款印得密密麻麻的。他低头翻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条款的排列方式、行间距、用词习惯，和他画的那张"假合同"基本一致，连字体的大小都差不多。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的下方是空白的。
负责人递给他一支笔，陈墨接过来，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发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轨迹平稳，比他画那张合同的时候还要稳。签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负责人送他到门口，在他出门前说了一句："你的运气很好，我们刚好缺一个你这类型的画师。"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直射下来，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然后沿着人行道往路口走。等红灯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对面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个人走出来，端着一杯咖啡，穿着深色的修身西装。陈墨认出了那件西装。他隔着马路看见周扬。周扬也看见了他。周扬的脚步停了一下，端着咖啡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他的脸沉了下来，像是一个刚刚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他们隔着马路四目相对，中间是车流和人行道的斑马线。陈墨握着合同纸的指节慢慢收紧了，纸张边缘在他的指压下弯折出一道弧线，正好压在那两排打印体的名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