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铁皮屋窗户斜着切进来的时候，陈墨刚刷完牙。牙膏沫还挂在嘴角，他正弯腰把漱口水吐进水池，左手撑着水池边缘保持平衡，手机就响了。不是响一声那种，是接连不断的、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疯狂按着发送键的那种密集的震动，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地跳动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通知栏被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占满。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林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数字——十五，还在往上跳。
他点开第一条语音，把手机贴到耳边。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快得像是一口气在追着另一口气：“陈墨！今天店里跟中邪了一样！从开门到现在没停过！我还没来得及上完货呢，架上就空了，水彩盒一盒一盒往外搬，连那种放了快一年的冷门色号都有人找——库存全清空了！”他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语音就自动播放了：“我刚算了一下，今早的流水顶过去两周了，你知道这有多离谱吗？”第三条：“你到底是不是背着我在店里施了法啊？”第四条：“算了不管了，下午再说。”然后语音戛然而止。
他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他用拇指点开表情包，选了一个“恭喜”发了过去。没有打字。
下午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文字消息，林薇发来的：“今晚必须请你吃饭，你别跑。”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城中村大排档离铁皮屋大约两条街，露天搭着几顶红白色的塑料棚，棚下摆着圆桌和塑料凳，傍晚的时候棚顶挂的灯泡会亮起来，黄色的光，不算亮，但足够照亮桌上的菜盘和食客的侧脸。他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了，面前摆着六个菜盘——不是她点的，是已经上了的，筷子还没动，菜的热气正在往下沉。
“六个菜，”陈墨拄着木棍走过去坐下，把棍子靠在桌腿边，“两个人吃？”
林薇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肉块很大，酱色的表面裹着亮晶晶的油光，落在白米饭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够了够了。”他说。林薇又夹了一块，说：“不够，你腿伤了得多补。”她说话的时候筷子没有停，继续往他碗里夹菜——排骨、菜心、一条鱼尾巴、几块炒蛋，他碗里的米饭很快就被菜盖住了，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食物，油光在灯泡的黄光下微微反着亮，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林薇也夹了一筷子，但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碗里，筷子头搁在碗沿上。
她忽然问：“陈墨，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拜了哪路神仙？”她夹起一块鱼放在他碗里，“面试过了，钱多了，连我店都跟着火了。这不正常，你自己想想。”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答：“运气运气。”
“运气？”林薇放下筷子，看着他，“运气好一次叫运气，好这么多次……你觉得我会信？”她把筷子完全搁在桌面上，碗也稍稍推远了一些，“你该不会真有什么瞒着我吧？”
他低头扒饭，耳朵尖慢慢红了。塑料棚顶的灯泡光落在他耳廓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真没有，”他说，“就是……最近画画顺了，人顺了，什么都顺了。”
他没有抬头看林薇。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好几秒。那种注视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等他主动再多说些什么。
他没有。
吃完之后他拄着木棍往回走。铁梯的台阶在夜里比白天更冷，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棍敲在铁板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地上塞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标准的商务信函尺寸，没有任何标识。他弯腰捡起来，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面是厚实的铜版纸，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诚邀陈墨先生前来面谈签约事宜。”落款是一家他没听过的画廊，地址在中环。他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签名、手写字迹、标记。
他站在门内，一张手把信纸和信封平放在桌面上，灯光把纸面照得发亮，那些打印体的字迹在光线下清晰而冰冷——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手写体，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替他做了这个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