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楼下的信箱锈得厉害。铁皮的底边有一层褐色的锈迹,边缘卷起来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金属已经变薄了,像是再过一两年就会彻底锈穿。信箱口是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塞进一张对折的纸。陈墨拄着木棍在楼梯拐角探头看了两次,确认巷子里没有人。这个时间点——上午九点多,上班的已经出门了,买菜的大多还没回来,城中村在这个时段是最安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瓶车喇叭声和某户人家打开的收音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彩票纸,捏着边角,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信箱口。纸张滑进去的时候很顺,没有卡住。他缩回手,迅速蹦回楼梯拐角,后背贴着墙壁,从墙角探出半张脸。信箱的锁扣是坏的,盖子没有合紧,敞着一道缝。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刘姨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挎着一个布袋子——不是买菜用的那种网兜,是用旧布缝的袋子,浅蓝色的,洗得发白。她走到信箱前,掏出钥匙开锁。锁头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涩的金属响,箱盖被掀开,里面躺着一张折好的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谁塞的废纸?”然后随手揣进了布兜里。没再多看。
铁梯拐角处的陈墨直起身,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回跳。跳了三级台阶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信箱的方向,然后继续往上。
下午的时候,楼道里的安静被一声大喊撕破了。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隔着两层楼板和铁皮墙面,仍然清晰得像是在他门外喊的。“中了中了!”刘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利的兴奋,嗓门比平时提高了一整个八度,“八百块!哪个缺心眼把我彩票塞信箱的!”陈墨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的笔帽,牙齿咬着笔帽的边缘。听见那声喊的时候,他咬着的笔帽从齿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弯下腰捡起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睫毛微微垂下来,像是在确认那阵从楼下涌上来的声音确实来自现实而非他的想象。他把笔帽重新叼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楼梯口升了上来,节奏密集而急促,显然是刘姨三步并作两步在冲上楼。脚步声在他的门外停了,然后就是咚咚咚的敲门声。陈墨放下笔,拄着木棍蹦到门口,拉开门。刘姨站在门外,举着那张彩票纸,纸张被她攥得有些皱,边角卷了起来,但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兴奋,嘴角一直咧着,连带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小陈你瞧见了没?”她把彩票往陈墨面前一送,“姨中了八百!不知道哪个好人塞我信箱的,你说神不神奇?”
陈墨靠在门框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石膏腿悬着,手扶着门边。“是挺神奇的。”他说。
刘姨把彩票折好重新放进兜里,拍了拍口袋,像在确认它还在。“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你家水电这个季度别交了,姨给你免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只是刚刚才找到说出口的时机。“你腿伤成这样,水电费姨包了。”
陈墨说:“谢谢刘姨。”
刘姨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人听清:“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然后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铁梯上逐渐远去。
陈墨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听见那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从楼道里传上来,轻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树叶贴着墙壁滑落。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句“谢谢刘姨”时留下的弧度,但弧度没有变,只是停在了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握着门把手的手,然后慢慢把门关上了。关门之后他靠着门板,肩膀颤了一下,然后又是第二下。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那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的颤抖。他闭着眼,站了几秒。
他坐回桌前,翻开速写本。他画了一家画材店——林薇的那家。店里挤满了人,货架之间人来人往,有人正从货架上取水彩盒,有人在翻画纸,有人站在颜料架前一个一个地看色号。林薇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算账,手边堆着一摞空纸箱,上面印着一个鲜红色的戳记——“售罄”。他画完这些,在画面角落加了一个问号。他看着那个问号,轻声嘀咕了一句:“林薇会不会觉得奇怪?”他想了想,然后自己回答:“不会,她只会觉得运气好。”他合上速写本,抬头看墙上那排天气预报的太阳画。三颗太阳下面他新加了一颗月亮,用铅笔画的,圆形的轮廓旁边写着三个字:“晴转多云”,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因为我画的”。
他坐在铁皮屋正中央,膝盖上的石膏被下午的光照得微微发亮,桌角摊着画好的彩票、收据、火柴人、太阳、月亮,墙上的画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这个下午的阳光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