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巷口在早晨总是热闹的,但陈墨拄着木棍走出来的时候,热闹的声音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铁皮屋顶上的光晃着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水泥地面上的裂纹像是某种地图的线条,弯弯曲曲地连成一片。木棍敲在地面上,节奏比昨天更稳了一些。他经过早餐摊的时候,白汽正从蒸笼盖的缝隙里往上升,老板正在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打包,看见他走过来,头也没抬就喊了一句:“小陈今天吃啥?”语气平常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对话过很多次了。
陈墨的脚步没有停。他摆了摆手,说:“今天有事。”声音不大,但老板应该听到了,因为他没有再追问。陈墨继续往巷口走,木棍的底端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公交站的站牌在路口转角处,几棵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着,露出下面发白的一面。他在站牌旁边站了一会儿,公交车来的时候,他等前面的人先上了,然后单手撑着门框,把木棍先送进车厢,再一步跳上去。司机关上门的声音在他身后合拢,车辆启动时轻微的推背感让他往后仰了一下,他用木棍撑住地板才稳住重心。
画廊在市中心一条偏安静的街道上。门面是玻璃的,门框刷成了深灰色,入口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画廊的名字。陈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是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展厅里面的光打得很均匀,几盏轨道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墙面那些画框上。墙上挂着大约十几幅油画,大小不一,排列整齐,每一幅都被灯光照得很亮。但展厅里没有多少人。他数了数。四个人——两个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附近的柜台后面,正在低声交谈;两个闲逛的大爷大妈,穿着轻便的薄外套,背着手在画前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看一看画框旁边的说明标签,但没有一幅画前有驻足超过十秒的人。
和他昨晚画的那幅画差不多。画里空荡荡的展厅,墙上挂满了画,但没有观众。唯一多出来的就是那两个工作人员——他们在他画里不存在,因为他的画里连工作人员都没有画。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然后拄着木棍推开了玻璃门。门轴很顺滑,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进去,第一步踩在展厅浅灰色的地砖上,木棍底端敲了一下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假装在看画。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因为他确实在看画。他凑到最近的一幅画前,那是一幅大约一米见方的油画,画面上是一张抽象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形的轮廓,脸部的区域被分割成几种不同深浅的灰色色块,边缘互相咬合着,像是不完整的拼图。他看了半天,没有看懂。他不知道这幅画要表达什么,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层的东西。实际他只是在等。
然后他听见了背后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紧绷感的东西,像是说话的人正在用力控制自己的声带。陈墨转过身。周扬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色修身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喉结。他的嘴角是绷着的,嘴唇抿成一条不太自然的直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一个正在等别人先开口的人。
“路过,”陈墨说,“进来看看。”
周扬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陈墨的脸上移到他的木棍上,再移到他的右腿石膏上,然后重新回到陈墨的脸上。这个移动的过程很慢,像是在用视线做某种检查。“看完了?”周扬说,“一幅都买不起吧。”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展厅——那两个工作人员还在低声交谈,大爷大妈已经挪到了另一面墙前面,正在看一幅风景画,距离他们大约七八米远。展厅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的人了。陈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扬脸上。“好像……”他停了一下,“确实没人买得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回答对方。但周扬听见了。他的脸色没有任何过渡,直接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按了开关。他往前迈了半步,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得意,烂画师永远是烂画师。你连人体比例都画不准,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离开,而是停在原地,像是在等陈墨的回话。但陈墨没有回嘴。他笑了一下,然后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值得反驳的评价。他转身,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木棍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回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展厅里那几个人。和他昨晚画里空无一人的画面比,多出来的只是两个工作人员。他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展厅外的台阶是浅灰色的大理石,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他坐下来,木棍横放在膝盖上。腿上的石膏被阳光晒出了一层温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速写本——巴掌大小,黑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旁边别着一截铅笔头,长度只有正常铅笔的三分之一左右,是画歪脖子麻雀那支炭笔用剩下的最后一截,被他从铁皮接缝里捡回来后一直放在口袋里。他把本子翻开,找到空白页,铅笔头夹在指间,在纸面上画了七个数字。没有写名字,他写的是“刘姨”。因为这是他最近唯一一个能够名正言顺送去彩票的人。画完之后他把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
他站起来,拄着木棍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折好的彩票纸还在那里。他没有再打开检查,只是确认了它没有掉出来。阳光在街道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行道树的叶子还在翻卷着,风从路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远处某个早餐摊残留的油香。他走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