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周三。阳光正好,不算太烈,打在医院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层白花花的亮。陈墨被护士搀到门口的时候,右腿上的新石膏沉甸甸的,像是绑了一截水泥柱子。他从护士手里接过从楼下捡来的那根木棍——不知道是谁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半人多高,顶端裂了个小口,但撑得住人。他拄着它,单腿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跳。铁皮屋在城中村最顶层,铁梯还是老样子,每一级都被无数双脚踩得中间微微凹陷下去。他把木棍先伸上去一级,然后单脚用力蹬地,蹦上去,重复了二十多遍才终于站在铁皮屋门口。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热烘烘的,铁皮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度没有散尽,整个房间像个微微发烫的蒸笼。
他把木棍靠在桌边,单腿蹦到桌前坐下,把石膏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凳子面窄,刚好够石膏搁着,脚踝悬在边缘,重量被凳面撑着。他坐定之后没有急着做别的,先是环顾了一圈屋子。桌上还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插画稿,铅笔盒里的几根断芯铅笔还在,床头墙上贴着那三颗太阳——晴天的三天。他的目光从太阳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着,锁屏界面空荡荡的,没有消息提示。他盯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叠白纸、几支用了一半的签字笔、一截橡皮头、一张硬卡纸。那张硬卡纸是以前买画材的时候用来垫在包装盒底部的,约莫明信片大小,一面纯白,另一面印着某个画材品牌的Logo。他把卡纸抽出来,纯白的那面朝上,又从角落里翻出一盒彩笔——他几乎不用彩笔,颜色还是满的,笔尖依然尖锐,只有红色和黑色的笔帽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挑了一支黑色彩笔,拧开笔帽,笔尖对着卡纸,没有立刻落笔。他在想画什么。想了大概两秒,脑子里的画面就浮现出来了——早餐摊冒白汽的蒸笼,油条从热油里捞起来的样子,豆浆碗边沿那一圈淡淡的白色。他不擅长画食物,线条一向歪歪扭扭,比例也总是掌握不好,但他还是开始画了。先画了一个圆形的蒸笼,里面叠着三四个包子,包子褶子的线条走得歪斜,有的深有的浅。再画一碗豆浆,碗是宽口的,豆浆面画了一条微微起伏的弧线。然后是油条,两根并排,像两根不直的木棍躺在一起。画完这些,他在底部写下一行字:“凭此券免费吃一年”。字也是歪的,横不太平,竖不太直,但拼在一起能读出意思。
他端详了几秒,把卡纸搁在桌角,转身单腿蹦回床边,躺了下来。腿上的石膏硌着床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重新架到枕头上。彩笔的墨水还没干透。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铁皮屋的窗户被晨光照亮的时候,他已经拄着那根木棍走出了门。木棍今天比昨天顺手一些,敲在铁梯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响声,规律而干脆。他一步一步往下蹦,经过一楼转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的最后一级,那道炭灰色的擦痕还在——但他没有多看,目光只是从那里扫过去,就继续往外走了。
早餐摊已经开了。蒸笼盖掀开着,白汽从里面往上涌,在早晨的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白雾。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弯腰往塑料袋里装包子,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等着。陈墨没有排队,他径直走到摊子前面,把手绘券拍在了桌面上。卡纸落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拍响,老板愣了一下,停下手里装包子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纸。他先看到的是那行字——“凭此券免费吃一年”。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上面的图案,歪歪扭扭的蒸笼、豆浆、油条,画得不算好,颜色涂得也不太均匀。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墨,目光从陈墨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右腿石膏上,再到他手边那根木棍。
老板拿起那张卡纸,端详了两秒,笑了一声。
“这画是你画的吧?画得歪歪的,不过挺有意思。行,以后来吃不要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答应了一件很小的事情。他转身从蒸笼里夹了包子、盛了一碗豆浆、捞了一根油条放在托盘上,推过来。没有收钱。没有问任何问题。陈墨端着托盘,单腿跳了两步到摊子旁边的矮桌前坐下。他把木棍搁在桌腿边,低头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油条还冒着热气,边缘被油炸得微微焦黄,碗沿的豆浆表面轻轻晃荡着。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的表面酥脆,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层是软的。他嚼着嚼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很短的笑。不是那种释放式的、大笑之后才有的气息,而是更轻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真的发生了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
隔壁桌的大爷正在喝粥,听见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陈墨没有抬头,继续嚼着油条。他端起豆浆碗,小心地倾斜碗沿,喝了一口。豆浆是微甜的,温热的液体从舌尖滑到喉咙,淌进胃里。他把碗里的豆浆喝到碗底朝天,碗沿上沾着一圈白色的残留。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木棍往回走。走回到铁皮屋楼下的铁梯入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往巷口方向望了一眼。早餐摊的白汽还在涌,老板正在给下一个顾客装包子。一切如常。
回到屋里,他把木棍靠在墙角,单腿蹦到桌前坐下,把石膏腿重新架到凳子上。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打开朋友圈,往下滑了几行。然后他停住了。一条新的宣传海报——周扬发的。“青年新锐周扬 个展·破茧”。下面是展览时间和地点。海报上的照片是周扬的正面半身照,深色修身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朝着镜头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陈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他放下手机,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先画了一个展厅。展厅的墙壁是白色的,挂满了画,画框是深色木质的,间距相等,排列整齐。但展厅里没有任何人。没有观众,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空荡的展厅里只有那些画,安静地挂在墙上,像是准备好被人看,却一直没有等到人。他画完展厅的主体结构之后,又在展厅门口加了一块牌子——“周扬个展”。然后他在牌子底下画了一道歪斜的线条,牌子倒了,像是被风吹的。他把最后一笔画完,合上速写本,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然后他闭上眼,铁皮屋顶被晨光晒得微微发热,温度从头顶的铁皮向下传递,落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