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轮出现在余光里的时候，陈墨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完整的反应了。他下意识往右侧偏了半个身位，脚刚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迈出去，电动车的前轮就蹭到了他的小腿外侧。力量不大——刹车已经踩下去了，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了一道短促的摩擦声——但惯性和他正在下台阶的动势叠加在了一起，他的重心本来是往前的，被这一蹭之后整个人往斜前方栽了出去。右膝先着地，撞在台阶最后一级的棱角上。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和水泥棱角碰撞时发出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剧痛从膝盖窜上来，沿着大腿外侧的神经一路往上爬，经过髋骨的时候炸开，最后停在腰椎的位置。他蜷在地上，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他偏头看向铁梯转角——就是他刚才走下来的那个楼梯口。铁门还半开着，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暗光。他看不见屋里的任何东西，只有那条窄窄的暗色缝隙。台阶最后一级的棱角上，他右膝撞上去的那个位置，那道炭灰色擦痕被血迹盖住了一小截。血迹不大，但颜色很新鲜，在灰色的水泥表面格外刺眼。
快递员从电动车上跳下来，头盔还戴在头上，松紧带勒着他下巴上一圈红印。他连声说着对不起，伸手想扶陈墨站起来。陈墨摆了一下手，试图自己撑起身，右腿刚一使劲，剧痛就从膝盖再次窜上来，比刚才更猛，像是有东西在他的腿骨内部持续膨胀。他坐回地上。后背靠着铁梯转角的水泥墙，他能感觉到墙面的粗糙纹理抵着他的肩胛骨。额头上开始渗冷汗。
快递员打了120。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话很急，位置描述了几遍才说清楚——“城中村，铁皮楼这边，巷口楼梯口”。陈墨靠在墙上听着，没有插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裤管被蹭破了，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扩大。
快递员挂了电话之后蹲在他旁边，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画纸捡了起来。那些画是他包里掉出来的旧稿——面试火柴人、几张插画练习稿、还有一张上次画坏了的构图速写，纸面上只有几根不成形的线条。快递员把纸递过来的时候，陈墨接过来，目光落在那张面试火柴人上。火柴人领口那道歪斜的铅笔线还在，从他画的时候随手勾出的那个角度，从领口斜穿到腰部，像是某个他早就画过的标记。那道线和第八集那幅皇冠画上的划痕方向一模一样，和台阶上的炭灰色擦痕也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捏着纸面，没有松开，纸面被他攥出了褶皱，火柴人的脸皱成了一团。
急救车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的时候，陈墨已经靠着墙坐了好一阵。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膝盖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身体有些轻微的摇晃，像是坐在一艘正在缓慢颠簸的船上。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右腿被固定住，有人在他脚踝处垫了一卷纱布。他听见快递员在身后还在跟人解释什么，声音慢慢远了。
急诊室的灯是白色的，冷白，和铁皮屋里那盏台灯的暖黄色完全不同。医生看了片子，告诉他"右腿腓骨骨裂，打石膏养四周"。他点头，像是听到某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重新问了一遍。护士推来一辆轮椅，不锈钢的支架，黑色的坐垫，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看了一眼那辆轮椅，喉结动了一下，偏开脸说"不用"，然后撑着处置床的边沿单脚蹦了上去。
石膏是浅灰色的，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包裹的纱布边缘被医生用剪刀修整过，很平整。他从处置床上被推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多，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白色块。他转过头，不再看。
留观病房里有四张床，他分到了靠窗的那一张。隔壁床是个老人，正仰着头看电视，屏幕上播的是本地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从挂在天花板角落的电视里传出来，语调平稳。"明日白天到夜间，晴，气温15到23度。"周二，晴。陈墨合上眼。眼皮闭合之后，他看见的不是黑暗——是那幅自画像。他撕碎的那幅。轮椅，拐杖，下周二，一样都没少。
夜里病房熄了灯。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痕。他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亮痕的形状像是某种裂缝——和他铁皮屋顶上那道逢雨必漏的缝很像，只是位置换到了这里。他盯着那条亮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右腿上的石膏。表面是粗糙的，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砾感，像触摸一面还没干透的墙面。他敲了两下，指节敲在石膏表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康复科的绘画治疗问卷，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几排黑色的字和一个简笔画的线条小人。问卷旁边搁着一支削过的铅笔，笔杆是原木色的，和铁皮屋里那些炭笔不一样，这支笔没有碳粉沾在笔杆上，干净得像没有用过。陈墨侧过身，伸出右手去够。手指捏住了笔杆，他想把它抽出来——但右手在抖。笔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回柜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问卷旁边。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手背上有一道被纸划过的细痕，指缝里残留着今天出门前蹭上去的铅灰，颜色已经很淡了。这只手画过麻雀，画过钞票，画过皇冠。这只手在面试的时候滔滔不绝地说过那些他根本没有思考的话。这只手在速写本上画过林薇的侧脸，画过那五根长短不一的指头。现在它连一支铅笔都握不住。
他换左手。左手拿住笔的时候动作很稳，指节弯曲的弧度比右手自然。他把问卷翻到空白页，笔尖对准纸面。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缝隙，在纸面上投下了几道树枝的影子，细细的，像是被谁用最细的铅笔在纸面上画过一遍。他的手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石膏在路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边缘的纱布被月光照出一层浅淡的灰。然后他转回头，左手开始动。
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铅笔和纸面之间那层细微的摩擦力。走了一个圆。不大，小心的，圆得谨慎——一个"0"。没有紧跟在任何数字后面。他盯着笔尖留下的那个圈看了两秒。比第2集画钞票时描了又描的那个零小，比第5集为让数字变大而画在掌心的那个零浅。三个零，三种握笔的力道。这一个零，是他自己——圆不圆都不重要了。笔尖收尾处有一道很轻的停顿，像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号，又像是那截断铅笔头卡在铁皮接缝里时被风向磨出的一个微小缺口。
他合上问卷，放在枕边，躺平，闭上眼。那截断铅笔头还卡在天台铁皮接缝里——第七集的傍晚从他指缝间落下去的，第八集夜里月光照在铁皮屋檐上拖出影子的那个位置，现在它还在那里。天亮之后会有晨光照到它，但它已经不需要再画任何东西了。他的呼吸一点一点缓了下来，从胸膛到腹部，从浅到深。三秒后彻底稳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月光还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问卷浅蓝色的封面上。那支原木色的铅笔搁在问卷旁边，笔尖上沾着一小片灰色的碳粉。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