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画完的第四天早上,陈墨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躺了一会儿,听着铁皮屋顶上偶尔传来的细响——可能是鸟落下来的声音,也可能是铁皮在晨温差中收缩的轻微的伸缩声。他翻了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那三颗太阳,排成一排,每一颗都涂得满满实实的。太阳旁边是那只歪脖子麻雀,炭笔画的,脖子歪向左边,和第一夜一模一样。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画架立在桌子和床之间的空地上。那幅画还摊在画板上,皇冠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每一道弧线都描过了不止一遍。他从床边站起来,赤脚走到画架前,拿起炭笔,重新坐回椅子上。笔尖再次落在那顶皇冠的底座上,他继续描花纹——那些昨天没来得及细化的线条,今天他一笔一笔补全。每一根线条他都走了三遍以上,第一遍确定位置,第二遍加深,第三遍是确认。他画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炭笔划过纸面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像铁皮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膨胀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他嘴里叼着另一支铅笔,偶尔换笔的时候会用舌尖把笔杆推到另一边去。他忘了吃早饭,忘了喝口水,忘了现在几点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他左手边移到了右手边,他丝毫没有去注意。
画到脸部轮廓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铅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和纸面之间大概隔着一张纸的厚度。他犹豫了一下。这幅自画像从开始画到现在,他一直在画皇冠、画底座、画衣领的初步轮廓,但还没有画五官——他自己的脸。他好像一直把那个部分往后推,像是还没想好要怎么画自己。他决定先画衣领,先画完衣服的部分再说。他重新落笔,笔尖触到纸面,衣领的第一道线是一条顺着肩颈走向的弧线,从颈窝往右肩方向延伸。他画了一半,手腕突然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疲劳,不是手酸,不是任何他以前画画时经历过的生理反应。就像有另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向斜下方用力拽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粗黑的斜线,从他的领口位置开始,斜穿整个腰部,一直拖到了画纸边缘才停下来。那道线很快,快到他没有反应过来,快到当他低头看的时候,那道线已经在那里了。他骂了一声。声音在铁皮屋里炸开,又很快被铁皮表面反射回来的混响消解掉。他赶紧拿橡皮去擦那道斜线,手腕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橡皮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三四下,黑色的碳粉被擦掉了一层,但纸面上仍然留着一道灰白色的痕迹——不是铅笔印,是纸面被炭笔压过的凹痕,和他画那颗太阳时用力留下的笔痕不同,这道凹痕更深、更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用力顶过一样。他又拿软橡皮反复揉压,试图让那道灰痕变淡,但越揉,纸面的纹理越是折损,碳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渗进了纸纤维的内部,像墨水浸入棉布那样不可逆地固定在了那里。他停下来,盯着那道灰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橡皮搁下,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
继续画的时候,他的手腕没有再抽动过。那道斜线还在那里,但他选择先用衣领的线条把它掩盖住一部分,用更多的铅灰和排线去覆盖那一片区域。他不确定这样会不会有效果,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画完了衣领。
夜里,他躺下的时候,铁皮屋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到了床上,面朝墙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很窄的一条,正好落在画纸上。他本来已经闭上了眼,但某种直觉让他重新睁开了。他眯着眼看过去,画中人的下半身颜色不太对。白天他涂的是浅灰色的排线,逐层叠上去的,颜色均匀而轻柔。但现在,在月光下,那些浅灰色的排线变成了一层暗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之后的颜色,从腰部往下蔓延,到腿的位置时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原来的线条了。他坐起来,掀开毯子,凑近看。纸面上那团暗色像雾一样蔓延开,边缘在月光下缓缓扩散——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它,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它正在变化。原本画腿的位置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的区域,像被一块脏抹布盖住了。月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影——和他白天画那道斜线的角度几乎一致。他白天画那道线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但现在那道影子和那道线的方向重叠在了一起,像是同一个东西同时在画里和现实里出现了一次。
他伸手去摸画纸的表面。炭粉的堆积层比正常画作厚得多,厚到他的指腹接触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明显的颗粒感。他蹭了一下,碳粉没有散开,反而像被压进了纸纤维里,留下了一条光面的压痕。他缩回手。指尖粘着一片灰黑的碳粉颗粒,和他第一夜画完麻雀后指腹上沾的那种触感一样。但这一次他擦不掉。他试图用拇指去蹭掉指尖上的碳粉,但它们像是粘在了他的指纹里,任凭他怎么搓都纹丝不动。
然后一阵穿堂风从窗缝里灌了进来。画纸被掀了起来,哗啦一声,在月光下翻了个面又落回去。落定的那一瞬,陈墨看见那片灰色阴影的底部,多了一个圆弧形的轮廓。那个形状他认得。是轮子。一个完整的、圆形的轮廓,从阴影底部浮现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正从水面下往上浮。他僵在原位。指尖还残留着那片灰色的碳粉,右手还悬在画纸上方,保持着刚才触摸的姿态。他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在呼吸。
他猛地伸手去按台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光炸开来,白色的日光灯照亮了整张画纸。那片阴影还在——但轮子不见了。纸面恢复了白天的模样,灰色的排线、浅淡的色调,一切如常。他盯着那片重新变回正常的区域看了很久,手指还按在台灯开关上没有松开。他没有关灯,就那么坐在桌前对着画纸看了很久。月光被灯光盖掉了,画纸上的影子消失了,轮子消失了,那团像雾一样蔓延的灰色也消失了。但他知道它刚才出现过。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关了灯,躺回床上。眼睛没有闭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月光照在铁皮屋檐上拖出的影子和画纸上的斜线、台阶上的擦痕,三者方向一致。他白天画的那道斜线,第四集他站在天台水泥台面上被夕阳拉长的那道影子,第3集他上楼时低头看见的那道炭灰色擦痕,三条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偏斜,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从那个方向在向他靠近。他盯着那道方向一致的影子看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感觉眼皮的沉重感已经盖过了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闭上了眼。
一夜没睡。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暖白。那幅扣在桌上的画纸的边缘,在晨光里微微翘起来一个角,露出下面一小片空白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