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陈墨是被光叫醒的。
窗帘他昨晚忘了拉上,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拉窗帘的习惯——铁皮屋的小窗户正对着天台的边缘,视野里除了铁皮屋顶的弧线就是天空。平时早上睁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云层或者被遮挡了大半的天光,但这天不一样。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片完整的、没有杂质的蓝色铺满了整个窗框,蓝到像是有人把天空刷了一遍新的颜料。他坐起来,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皮肤表面被照出一层暖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第一颗太阳——那颗他画得最用力的、实心的、被碳粉涂满了的太阳——然后他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过冰凉的铁皮地面,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铁皮屋被光灌满了。
他哼着小曲刷牙。牙膏泡沫溅到镜子上,白花花的一小团,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叼着牙刷,牙膏沫沾在下巴上,像一小撮还没来得及刮的胡子。他对着镜子里的人比了个"耶"。手指举到耳侧的时候停顿了一拍,不是犹豫,是想多看一眼这个动作——他很多年没有比过这个手势了。
第一天傍晚的时候,他在天台上收衣服。铁皮屋顶边缘拉了一条晾衣绳,上面挂着昨天洗的T恤和袜子。他正踮着脚把最后一只袜子从夹子上取下来的时候,听到隔壁的住户在另一边收被单。那个女人大约四十多岁,和他说过两次话,一次是问他借扳手,一次是抱怨铁梯太吵。她正用力把一条花被单从绳子上扯下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清。"预报说今晚有雨,白天那么大太阳……"陈墨路过的时候,手里攥着叠好的T恤,插了一句:"放心吧,明天也晴。"女人白了他一眼。他没看清那个白眼的表情具体是什么样的,因为她的脸转向另一边了,但他从她的肩膀肌肉绷紧的弧度看出来了。他耸耸肩,没有继续解释,转身往铁梯走。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在刷牙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铁皮门被敲得很急,不是那种急促有力的敲门,而是犹豫的、试探的,每两下之间隔几秒。他含着牙刷去开门,嘴里还泛着牙膏的凉味。门拉开之后站在外面的是隔壁的大爷,大约六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的背心,手里举着手机。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几乎是把手机杵到了陈墨的鼻子底下,屏幕上亮着气象APP的实时降水云图,一大片蓝绿色的色块覆盖了地图上大部分的区域,只有城中村这一小块是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白点,边缘被蓝绿色包围着,像一块还没被水浸到的干燥地面。"小陈,你昨天说今天也晴,真晴了。"大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天,又落回陈墨脸上。"你这……你是不是有啥内部渠道?"陈墨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牙膏沫沾在嘴角,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瞎蒙的。"他说。大爷半信半疑地转身,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外的铁梯台阶,但头还扭着:"那后天呢?"陈墨说:"后天也晴。"大爷没再回头,嘀咕着走下了铁梯,声音一路往下沉,最后消失在楼道里。陈墨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笑出了声。铁皮门的背面冰冰凉凉地贴着他的后背,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又笑了一声。
他回屋后把门锁上——不是因为怕什么,是觉得这个笑需要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来消化。他重新坐回桌前,没有继续刷牙,而是拿起手机打开了天气地图。和刚才大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样——整个城市都在蓝绿色的雨区里,地图上只有他住的这片城中村位置是空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点。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那个白点仍然存在,边界清晰,像是有人用剪刀把这一小块区域从地图上剪掉了。他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锁屏。
正午的时候太阳晒得铁皮屋发烫。他穿着背心赤脚坐在桌前,脚底板能感觉到铁皮地面传来的温度——不是烫,是那种像被暖气烘了一整个上午的温。甲方发来消息,说"今天状态不错,稿子交得特别顺"。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顺手翻开速写本。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翻开速写本——可能只是想让手做点什么。但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目光落在画中人的侧脸上。林薇嘴角那一道将笑未笑的弧线还在,五根长短不一的指头还留在画面上,他没有改。他的拇指落在那五根指头上,从最长的中指蹭到最短的小指,指腹顺着铅笔线走了一遍。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夜里,雨终于来了。
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响的声音把他从半睡半醒中扯出来。声音不是从头顶正上方传来的,而是从隔壁——他住的这一间屋顶是干的,但隔壁那片铁皮正在被雨水密集地击打,声音通过铁架结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外面敲鼓。他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听见了敲门声。隔壁住户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水滴从发梢落在铁梯台阶上,砸出细小的水花。"邪了门了!"那人开口就是抱怨,声音带着一股雨夜特有的急切,"我那边哗哗下,你这边一滴没有?"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想进屋看看,右脚踩在干湿交界处——他那边是湿的,陈墨这边是干的——猛地滑了一下,一把扶住门框才站稳。"你这儿什么邪门地方?"陈墨站在门框内侧,光脚踩在干燥的铁皮地面上,说:"我运气好。"对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干燥的地面,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走了,湿漉漉的脚印留在铁梯上,一路延伸到三楼拐角。陈墨把门关上,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第三天傍晚,他爬到天台最高处。
那个水泥台面还在——第四集他站在上面吹过风的地方。铁皮屋檐的边沿上,那道他指腹蹭过的灰印子还在,比之前淡了一些,但仍然能辨认出拇指的轮廓。风很大,从七层楼高的地方灌上来,吹得他的T恤紧贴着胸口,布料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让风从身体两侧穿过。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断铅笔头——就是第一夜他画歪脖子麻雀时用剩下的最后一截炭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铅灰手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的,甚至不记得自己一直在攥着它。可能是前几天画画的时候随手捡起来放在口袋里了,也可能是一直搁在桌角被他顺手拿起来。他松开手指,那截断铅笔头从指缝间落下去,掉在天台边缘的铁皮接缝里,滚了两下,卡住了。他没有低头去看它掉在哪里,因为他正看着西边的落日。夕阳是橘红色的,边缘被云层磨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铁皮屋顶上,从他所站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铁梯入口,像一条暗色的、细细的线。楼下有人喊他收衣服,他大声回了一句:"不急,晒着!"声音被风扯散了一部分,但底下的人应该听到了,没有继续喊。
他回到屋里。光从西窗斜进来,和早晨完全不同的方向。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没裁过的四开画纸铺在桌面上,纸很大,边沿超出了桌面的边缘垂下去一角。他拿起炭笔——是另一支,那截断的已经掉进铁皮缝里了——在纸中央画了一顶皇冠。
皇冠的底座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上面排列着三角形的尖顶,每一个尖顶上方都画了一颗宝石。他开始画宝石的时候没有数过要画几颗,只是觉得皇冠上空着的位置应该被填满。画了第一颗,觉得不够,又画了第二颗。再退后看,左右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多了一颗。他又在右边补了一颗。再次退后看——他这次退了两步,后背靠着床沿——皇冠上的宝石已经缀了六颗,但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位置不对,是那种感觉——那种"这还不够"的感觉。他俯身又添了一颗。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尺子,量了量左右宝石的间距,左宽右窄,差了整整两毫米。差的不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盯着那两毫米的差距看了一会儿,把尺子往桌上一扔。尺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掉在地上。他懒得捡。退后一步,叉腰看着画点了点头。皇冠下面画了两个肩膀,和一颗脑袋的轮廓——是他自己的后脑勺。画完他站在铁皮屋中央,夕阳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正好落在皇冠中央那颗宝石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