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陈墨还没有完全从面试的状态里缓过来。他换了衬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坐在桌前,左手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那个零还在那里——他在地铁上用指腹摩过两次,边缘的铅灰被蹭开了一点点,但数字的整体轮廓仍然清晰。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零的中心,指腹上的碳粉沾在了那块皮肤上,和掌心的灰迹连成一片。
他低头看着掌心,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面试公司打来的确认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直了一下腰——但手机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女声,带着那种只有在业务往来中才会有的、刻意调高了的客气。
“陈老师吗?我是上次那个插画项目的对接人,之前说好五十块钱那张图——我们团队看了之后觉得值五百。您方便把收款码再发我一下吗?”
陈墨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确认自己没看错号码。然后他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
“方便,”他说,“方便。”
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他挂了电话,点开收款码发了过去,刚准备把手机放下,第二条通知弹出屏幕。另一个平台的插画订单也到了消息,甲方在对话框里留了一句话:“陈老师你好,之前那一百二的稿子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您值得更高的价位,我们按五百结,麻烦确认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打字,第三条通知已经覆盖了屏幕。某素材网站弹出提示:您的旧稿《窗台》被购买,分成金额三百元,已入账。
三条通知挤在屏幕上的时候,他还在看着第二条消息的出账时间。三个时间戳从三分钟前到三十秒前,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人在背后按顺序敲了三下门,然后站在原地等着他开门。他点开银行应用,页面刷新了一下。余额从836.50跳到了2136.50。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锁屏,解锁。锁屏,解锁。数字没变。他又放下手机,然后猛地拍桌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完全没有注意那个声音,因为他已经在屋里转了起来。铁皮屋不大,转一圈只需要四步——从桌边走到墙角,再到床边,再到窗台,再回到桌边。膝盖在转到第二圈的时候碰倒了桌腿边一摞卷着的旧画稿,那筒画稿滚出去撞在墙角弹开,里面的纸散了一地,有练习稿,有废稿,有画到一半就放弃的构图,纸张铺了半个地面。他没有停下来捡,而是踩过那些画纸的边缘走到窗台前面,站住,然后对着那扇小窗户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截气流。他转过身,回到桌前,一把拽过速写本翻到空白页。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平时很少做这个动作,因为手指不够灵活,但今天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个完整的圈,笔尖朝下落在纸面上。他画了一颗太阳。
圆形的,边缘不太圆,但中心涂满了碳粉,颜色涂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个圆涂成一个实心的、不会消失的形状。下面写:“明天晴。”他撕下来。第二颗太阳画得更快,下面写:“后天晴。”第三颗——他画到第三颗的时候笔速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多画几笔日光的射线,每一道短线的长度和角度都画得差不多。第三颗下面写:“大后天晴。”
他把三张画排成一排贴在墙上。阳光从窗缝里进来,三颗太阳在墙上几乎叠在一起——从侧面看,它们的位置连成了一条线,像是一条直线上的三个相同的光点。他的目光从三颗太阳上移开,低头看桌上那张面试时画的火柴人,然后是歪脖子麻雀,然后是免租收据,然后是银行卡余额那一页的截图——他刚才不知道怎么想的,截图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余额,两千一百三十六块五,在他掌心那个零画上去之前,这个数字是八百三十六块五。一个零的差距,一千三百块。
他重新坐下。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画了一个女生的轮廓。线条不算流畅,有些转折处明显能看出停顿和犹豫——肩膀的弧度他试了两笔才找到合适的方向,衣领的线条反复擦改过一次。但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画到不满意的地方时就把整张纸揉掉重来。他继续画,笔尖顺着纸面走,画出了一个侧脸的轮廓线。五官画得有些走样,单看每一部分都不太准——眼睛的位置比应该的位置高了一点,鼻子和嘴巴的比例不是最好看的,但整体放在一起的时候,就是那个人。马尾辫从耳后垂下来,卫衣的帽子边缘露出一点卷曲的头发。手里抱着一束花,花瓣的形状不太准确,但每一片都涂了颜色,涂得很满。
他画到她抱花的手时停了三次。第一次是比例不对,五根手指画得太长,像是要抓住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用橡皮擦了,重画。第二次是指节的位置画错了,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应该并排,他画成了前后错开的。再擦,再重画。第三次是他想画出一只正在握着花束的手,但线条怎么走都不对,画出来的那只手像是悬在花束上方而不是握住它。他盯着那只画坏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决定不再改。第四次他没有擦,就那么留下了五根长短不一的指头。
他继续往上画。画到嘴角的时候他停住了笔。
铅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不到一毫米的位置,没有落下,也没有移开。他的目光落在画里那个人将笑未笑的嘴角上——那道弧线是他凭着记忆画出来的,不需要看参考图,因为他见过这个表情太多次了。林薇站在画材店的柜台后面,她转身看见他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提起来,但不是那种很满的笑,而是一种预备要笑的弧度。他画的就是这个弧度。
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抬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光从窗户铺进来。桌上的影子已经移到了画纸边缘——早晨的时候影子还是一条窄长的线,从桌角伸到桌面中央,现在它铺满了半张桌面,暖黄色的。他顺着光的方向看过去,窗外是一小片被铁皮屋顶切割出来的天空,蓝的,没有云,和他画的那三颗太阳的方向一致。他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画里那个人的笑。铅笔还在他指间,笔尖上的碳粉被光映出一层薄薄的亮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个零已经蹭花了——他撑下巴的时候掌根一直在桌面上磨,铅灰被蹭开来,边缘模糊了,像一小片灰色的云。数字的轮廓还在,但已经不是刚画上去时那个规整的圆圈了。铅灰沿着掌心的纹路散开,渗进了手掌那些细密的沟壑里,和昨天、前天、更早之前的那些碳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灰色是哪一次留下的了。
他没有去擦它,也没有去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