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铁皮屋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昨夜的画纸还摊在桌上,"明天面试,成了"六个字压得很重,笔尖戳过的纸面微微凹陷,从侧面看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凹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挂钩上取下那件白衬衫。
衬衫是皱的。被他塞在抽屉里压了大半个月,领口和袖口都卷着边,肩膀上有一道从折叠处留下的深痕。他抖了两下,套在身上,领口翻了两遍才翻正,但衣领还是有一侧翘着。没有熨斗,也没有时间。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条校徽红绳——大一入学时发的那种,红色带子末端系着一个铜色的圆形徽章,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他把它系在脖子上,打了个结,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垂在衬衫领口下方。不是领带,但远看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他脖子上是空的。
出门前他瞥了一眼墙上那张穿西装的火柴人。画纸被他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床头,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但领口那条斜线还在——他画的时候随手勾的,从领口斜穿到腰部,当时没有多想,只是为了让人物看起来有衣褶。现在那条线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道刻意画上去的标记。他把画纸从墙上扯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铁梯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台阶的外沿,因为中间的铁板被雨水泡久了会打滑。晨光从城中村楼与楼的夹缝里穿过来,把铁梯的栏杆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横在他脚前的台阶上。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听见巷口早餐摊的蒸笼盖被掀开的声音,白汽涌上来的那一瞬,他没有停步。
面试的公司在中环,一栋灰色玻璃外墙的写字楼里。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前台的等候区,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手心是湿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但没过几秒又湿了。前面的面试者一个个进去又出来——进去的时候整理领口,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慢了半拍。中间有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到电梯口站了很久才按下按钮。
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留下的铅灰,颜色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指腹上一道浅浅的灰色纹路。他想擦掉,但拇指在指腹上蹭了两下之后灰迹只是变得更淡,没有消失。他索性不再管它,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陈墨。"前台叫号员喊了一声。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裤腿有点短,走路的时候袜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灰色的棉袜在脚踝处有一个破洞,洞不大,但能看到皮肤。他往下拽了一下裤管,把它拉到鞋口的位置,然后推开门往里走。
面试间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白墙,长桌,三把椅子在对面,一把在中间。三个面试官坐在长桌后面,两男一女。主面试官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沓简历。陈墨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页,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墨一眼。
"请坐。"
陈墨坐下。椅子是硬面的,没有靠垫,他坐下的时候后背没有贴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桌面上摆着一幅线稿,A4纸大小,打印出来的一幅人物速写,画的是一个坐在窗边的人,侧脸,轮廓很干净。
主面试官把那幅线稿推到陈墨面前:"现场评析一下,不用准备,想到什么说什么。"
陈墨接过线稿。纸面是哑光的,线条印得很清楚。他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人的侧脸、肩膀的弧度、衣领的褶皱、窗框的几何线条。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他试图组织语言,试图找到第一个词的位置,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张开了。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构图的重心偏右下,这个人物的视线方向是朝左,但左侧的留白空间不够,呼吸感被压缩了。笔触的处理……"他停顿了不到半秒,下一个词已经自己接上来了,"笔触的处理偏碎,尤其是袖口的排线,每一笔都独立,缺少连贯的走向。这说明画师在画这部分的时候要么是犹豫了,要么是急着把这一块填满。"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线条,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在想这些话——它们从他的舌头上滑出来,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耳朵一句一句地念。
他接着说下去。从构图讲到笔触,从留白讲到情绪传递,从线条的粗细变化讲到画中人手指的姿势暗示的心理状态。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透视压缩"、"负空间"、"视觉重量"、"情绪锚点"——他以前在课堂上学过这些词,但从来没有在说话的时候成功地把它们串成完整的句子。而现在它们自己排列好了,一句接着一句,像水从高处往下流,不需要他用力。
三个面试官在听。女面试官的笔放在纸面上没有动,男面试官之一微微偏了一下头。主面试官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词,陈墨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他的嘴巴还在动,但他已经不再试图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因为他发现,即使他不思考,那个声音也不会停下来。
然后面试官中间插了一句提问。女面试官声音不大,但问题很直:"你留过级,基本功是不是有硬伤?"
陈墨愣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张合,感觉到舌头在卷音,感觉到空气从喉咙里被推出来——但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在组织这些话。他试过闭嘴。他试过让自己停下来。但嘴唇还在动。他听见自己给出了回答:
"基本功硬伤可以通过练习补,但审美直觉是天赋。我的留级是因为我花了一年去画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
那句话像背过的台词一样顺滑地溜出来,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回答完的瞬间,嘴唇的主动权突然回来了,他闭上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桌下的右手,指甲印里不知什么时候蹭进去了一点铅灰,沿着掌心的纹路渗开。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明明把它擦干净了。
主面试官放下圆珠笔,和旁边的女面试官对视了一眼。然后他在评分表上打了一个勾。
"下周一报到,"他说,"试用期一个月。"
陈墨点头,道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不存在的台阶。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出面试间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继续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才站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掐出来的指甲印,四个月牙形的凹痕整齐地排列在掌心中央,边缘发红。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从正面照过来。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对着太阳举起右手,比了一个"一"。手指的影子投在他脸上,短而清晰。然后他蹲到了路边的花坛沿上。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应用。余额显示:836.50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十秒。然后他从包里掏出面试前那支铅笔——一直放在包里没动过的那支——拔开笔帽,在自己左手掌心画了一个"0",紧贴在836.50后面。那个零画得很小,比真钞上的零小一圈,和昨夜钞票上那些零的尺寸一模一样。他盯着掌心那个零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机,把铅笔插回包里,大步往地铁站走去。掌心里的铅灰在阳光底下反着一点暗色的光,和他指缝里那些残余的灰迹一样,在新的数字旁边安静地待着,等着看它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