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收据画完的时候，西窗的光已经移到了纸面中央。铅笔的最后一道线收在落款处——他模仿刘姨的签名练了三遍，终于画出了一道和原件差不多流畅的弧线。他搁下铅笔的时候，手腕是僵的，像是画这张收据花掉了他全部的力气，但实际上他只用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把新收据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浅粉色的纸张是从旧收据背面裁下来的，尺寸和原件几乎一致，边缘他用剪刀修过一遍，虽然仍然有些毛糙，但叠在一起的时候不容易被看出差别。字迹的排布、行距、红字的深浅——他看着原件，一笔一笔复原。最显眼的改动在那行"本月租金免收"——他画的时候把"八百"两个字擦掉了，但没完全擦干净，隐约还能看到铅笔反复涂抹后留下的一层灰痕。盖在那层灰痕之上，他重新写了一行："本月租金免收"。字迹的粗细和原件有细微差异，他画的时候是用铅笔模仿打印体的，笔画边缘带着手写特有的毛边。
他把它贴在墙上，退后一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免收"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纸面边缘还有一小片他拇指按过的碳粉印记，灰色的、模糊的，像一小片云影。
然后他拉开门走到了天台边缘。
铁皮屋顶的边缘是一道窄窄的水泥台面，大约四十厘米宽，往下是七层楼高的悬空。风从楼下灌上来，带着城中村午后特有的气味——晾晒的床单、炒菜的油烟、底层巷子里积水的潮湿。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铁皮屋檐的边沿，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烫——铁皮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碳粉蹭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道灰印子，大约两厘米长，从指节压痕处向外扩散。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用指甲把它刮掉。风从他的衣领灌进去，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然后退回来坐回了桌前。
坐下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收据。它还在那里。字迹没有变淡，纸张没有消失，那行"本月租金免收"仍然在光底下清清楚楚地印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还算平稳，像是身体正在慢慢适应某种它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新规则。
时间在那个下午走得特别慢。他坐在桌前翻了一会儿速写本，什么也没画。窗户的光从西边往东边移，桌面上的影子从画纸边缘滑到了桌角。他中间睡了一小会儿，趴在桌上，面朝窗户的方向。没有做梦，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睡了过去还是只是在闭眼休息。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收据还在。
下午两点多，铁梯传来脚步声。那个声音他认识——刘姨走路的时候鞋跟会先着地，然后是脚尖，一步一顿，节奏均匀，从她走上铁梯第一级就能辨认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在屋里坐直了，手按在桌面上。
然后有人敲门。
"小陈！小陈在不在？"
刘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微微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但仔细听又不太一样——不像是来催租的，更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陈墨张了一下嘴，想回一句"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站起来走了几步，站到门板后面，握着门把手停了一拍才拧开。
门推开的时候刘姨站在门口。她穿着碎花的短袖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旧布包。她站在门口的姿势和平时收租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是站在门框正中间，双手叉腰，像是要堵住他逃走的路。但今天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挠着后脑勺，眉头皱着，表情困惑。
"小陈啊，"她说，语气里少了一半往常的利索劲儿，"这个月房租，免了。"
陈墨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应该是要说什么的，但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舌头抵着上颚，口腔里是干的。
刘姨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迈了半步："我说这个月房租免了。你这半年交租没断过，姨记着呢。这个月当我请你。"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挎包的肩带上摸了一下，像是也在找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突然的善心。但最终她也没说出更多，只是又挠了一下后脑勺，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站门口吹风了。"她转身往铁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个月再说。"
铁梯嘎吱响了几声，脚步声慢慢远了。陈墨还杵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楼下的风从楼道里灌上来，从他敞开的门口涌进屋里，吹动桌面上那一叠画纸——速写本的页脚掀起来又落下，哗啦哗啦地响。
他握着门把手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等风停了，楼下巷子里炒菜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他才慢慢把门合上。
门合拢的那一瞬，他转身背靠着门板滑坐了下去。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着膝盖，他仰着头，背靠着门板冰冷的铁皮表面，没有立刻笑出声。他先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还知道怎么做出笑这个表情，然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那一声气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他开始笑。先是那种憋在胸口闷着的气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呼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从胸腔里升上来，从闷笑变成了带着气声的喘息，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大笑。他整个人蜷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但他没分辨是眼泪还是笑出来的水汽。
他仰头喘了一口气。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墙上的新收据上，落在那排"本月租金免收"的字迹上。他的目光从收据上移开，然后他看到了墙角的麻雀。
那只炭笔画的歪脖子麻雀。
第一集的那一夜，他泄愤画出来的那只。线条歪歪扭扭的，脖子歪向左边，羽毛的纹路他画得潦草而随意，当时他根本没想过它会活过来，没想过它会出现在窗台上，没想过它会在清晨的阳光下歪着头看他。他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几秒，笑声一点一点地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呼吸的频率。笑声停下来之后，他又停了一拍。
然后他爬起身，抓起桌上的铅笔。他在白纸上飞快地勾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火柴人——头大身子小，领带歪着，裤腿一条长一条短，滑稽极了。他在火柴人旁边写下一行字，每个字都压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明天面试，成了。"
写完他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桌面上其他的画纸被掀起边角，但没有影响这一张——他用手掌压着纸的边缘，等风停了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