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里光线很薄。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被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晾衣绳和对面楼的铁皮屋顶挡了大半,只有一道窄长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桌角的搪瓷盆上。搪瓷盆里最后一滴雨水已经被蒸发了,盆底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陈墨坐在桌前,盯着那个敞开的抽屉看了很久。钞票还躺在里面,折叠的角度和画上画的一模一样,他刚才放进去的时候专门确认过位置——放回正中央,让折角朝右上角。现在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他又伸手摸了一下,纸张的触感很真实,不像是幻觉或者某种短暂出现的幻象。如果现在是幻觉,他大概已经昏过去了,但他没有昏,他还坐在这里,桌上还有昨晚那支沾满碳粉的铅笔。
他站起来换衣服。唯一一件没破洞的外套挂在床头的挂钩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拉链已经坏了一半,拉上去之后会自动滑下来,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毛病。他把那张钞票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裤兜,动作很慢,像是怕揣快了钞票会消失似的。裤兜很浅,他按了一下口袋外面的布料,确认它确实在里面。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稿堆。那张歪脖子麻雀还贴在墙角,旁边是今早刚贴上去的钞票画,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着。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下铁梯。
铁梯是露天的,焊在楼体外墙上,每一级都踩得发亮。他往下走的时候,感觉到手扶着的铁栏杆温度正在上升,早上的太阳已经把铁皮烤暖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踩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闻到了楼下早餐摊飘上来的味道——热油、面皮、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在一起,那种气味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寻找过了,以前每天早上路过的时候他会加快脚步,因为知道口袋里没钱。今天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城中村的巷口摆着一辆早餐车,铁皮车身上焊着一个煤炉,炉上架着蒸笼,白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涌,在早晨的光线里像一团慢慢升起的云。老板娘姓王,四十多岁,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她认得每一个常来的住户,看见陈墨走近的时候她手里还在翻着锅里的油条,但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小陈,今天有钱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恶意,就只是她跟每个走近摊位的人打招呼的方式——问一句,确认生意是不是能做。但陈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拍。他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钞票。手指触到纸张边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是在掏出一件很重的东西,但其实只是一张百元钞票,软软的,微微发皱。他把它递过去,掌心向上,像是在呈递某种证据。
老板娘接过钞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兜里塞,但塞进去之前还是抬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城中村做小生意的都习惯了,假钞见过不少,多看一眼不费事。阳光透过来,水印清晰,她收回目光,把钞票塞进围裙兜里。
“夹四个包子?”她问。
“嗯。”
她掀开蒸笼盖子,白汽轰地涌上来,包子的香味在她掀盖的那一瞬间炸开。她用夹子夹了四个大白面包子放进塑料袋里,系了个活结,递过来。陈墨接过来,塑料袋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很烫,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热度从包子皮上渗透出来。
他没有回铁皮屋。巷口有一根电线杆,底部的水泥墩子裂了一道口子,长了一小片青苔,他蹲在电线杆旁边,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解开活结,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汁烫了舌头。是真的烫,烫到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含着那口包子,牙齿在肉馅上慢慢地嚼,肉汁的温度从舌尖滑向舌根,然后顺着喉咙往下滑。他低头看自己右手——夹着包子的那只手,指纹上还残留着碳粉,但现在它在发抖。发抖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腕内侧的血管里急速流动着,让他的手指没有办法保持静止。包子从指缝间滑落,掉进了塑料袋里,砸在另外三个包子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碳粉还在上面。画麻雀的时候沾上的那一层,画钞票的时候又叠了一层,现在他蹲在这条巷口的电线杆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他的右手在抖,嘴唇上还残留着肉汁的烫感。他感觉自己应该哭一下,但眼眶发酸的时候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种感觉压回去了。
他用左手把包子重新捏起来——右手还在抖,他不信任它——塞进嘴里。这次他没有慢慢嚼,而是大口地咬,腮帮子鼓起来。旁边路过一个环卫工人,推着一辆绿色三轮车,车上放着扫帚和铁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觉得一个年轻人蹲在电线杆旁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的样子有些奇怪,但环卫工人什么也没说,推着三轮车走远了。
他吃完了四个包子。塑料袋空了,底部只剩下一点油渍和包子皮掉下来的碎屑。他把袋子攥成一团,没有扔,塞进了外套口袋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腹上的碳粉蹭在牛仔裤上,留下几道灰色的痕迹。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蹲麻了,踩了两下地面才恢复知觉。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早餐摊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给别的客人装豆浆,她抬头看见他走过去了,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陈墨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铁皮屋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那里抬头往上看。天台边缘那个小小的铁皮屋顶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半弧形的铁皮表面被晒得发烫,边缘的铆钉锈成了深褐色。他住的那个房间就在那层铁皮底下,从外面看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框上沿的铁皮翘起来一个角,昨夜的雨水应该就是从那里渗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拿。刚才那双抖得连包子都捏不住的手,现在安静地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放松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包子的油光。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碳粉还在,但已经变淡了,可能是被油渍蹭掉了不少。
他迈上铁梯。第一级台阶踩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脚下——台阶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炭灰色擦痕,像是鞋底蹭上去的铅灰留下的,颜色很深,轮廓模糊,像是被踩过好几次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果然鞋跟处沾着一小片灰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大概是昨晚或者今早踩到了画纸边缘,又或者是蹲在电线杆旁边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灰。他没在意,继续往上走。那道擦痕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好几天了,或许更久。
回到屋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秒,拧开门把手。铁皮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他走进去,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和出门时差不多,只是角度略微偏移了。桌角的搪瓷盆还在,盆底的水垢还在。速写本还是合着的。铅笔还是搁在桌边。
他在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原本放钞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矩形的空位,灰尘的痕迹清晰地勾勒出钞票曾在那里躺过的形状。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没有新钞票。没有第二张。就只有那一个空位,像是一个已经搬走的租客留下的房间轮廓。
他伸手把抽屉合上了,然后从桌上捡起铅笔。那支笔还是今早用过的那支,笔芯已经被磨出了一个斜角,画钞票的时候描编号描得太用力,笔尖钝了。他把它换了个方向,用侧棱对准纸面。
然后他伸手把桌角的催租收据拽到面前。
收据是月初刘姨塞进门缝里的,浅粉色的纸张,打印体的红字,上面写着"本月房租八百,已逾期七天"。"八百"两个字用了加粗体,印得比旁边的字都大一圈。光线从西窗斜进来,桌面上的影子已经移到了收据旁边,纸面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是黄昏前那种偏橙的暖色。
他拇指按在"八百"两个字上,来回蹭了两遍。指腹上的碳粉印在了红字旁边,像一小片灰色的影子,正好贴合着他拇指的形状。他盯着那片碳粉影子看了两秒,然后翻过收据,把空白的那一面朝上,平铺在桌面上。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在纸面上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动,像是还在等什么东西——等他自己确认,确认这个动作的意义,确认他正在画的是什么东西。
他深呼吸了一次。
铅笔开始动。
光线从西窗斜进来,落在铅笔尖上,落在纸面上,落在他指腹上残余的碳粉上。那一片灰色的影子在红字旁边越来越小,随着他拇指从纸面上移开,它失去了压迫,边缘开始模糊。但他的铅笔没有停。
他画的是一张新的收据——字迹还没完全成型,但笔尖走过的弧线和刚才那道碳粉印子的轮廓几乎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