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是从傍晚开始大起来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了一整夜，声音像有人在天台上倒了一锅豆子，密密麻麻地往下滚。搪瓷盆摆在桌角接着漏雨，每隔几秒就有一滴水从屋顶某个缝隙里钻进来，砸在盆底，啪——嗒——，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漏雨的铁皮屋里，它盖过了陈墨脑子里所有别的动静。
他已经趴在桌前画了三个多小时了。第七张稿纸被他揉了又展，展了又揉，纸张表面已经起了一层毛边，边缘泛着来自他掌心的暗黄色。画面上是一个穿正装的人坐在办公桌前，甲方要的是“亲切的职场感”，但陈墨画出来的这个人颧骨太高，眼神太往下看，嘴角的弧度更像是牙疼而不是微笑。甲方在微信里留了条语音，三十多秒，他听完前五秒就知道全完了——对方说“比例严重失调”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懒得继续解释的疲惫。
他把笔摔了。笔杆砸在桌面上弹起来滚到地上，滚到搪瓷盆旁边，被一滴漏雨恰好砸中笔杆中央。
“画什么不像什么。”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不知道是渴的还是因为已经一天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桌角摊着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人体解剖与动态》，是他大二时买的教材，最后一页是脊柱侧面的结构图，上面的肌肉线条他用红笔圈过好几次，但从来没真正画对过。铅笔盒打开着，里面只剩下四根断芯的铅笔。炭笔倒是还有几支，但都钝了，他懒得削，也懒得找削笔刀。
窗外在下雨，屋里也在下雨。他盯着搪瓷盆里越积越多的水，水面映着台灯的黄光，像一小块被囚禁的月亮。
那张甲方退回来的稿纸就摊在面前，他忽然不想再看了。随手扯过桌角一张还干净的白纸，想画点什么都行，什么都比那个歪嘴的职场人强。雨水从窗缝溅进来，白纸的一角洇开一小片水迹，灰白色的纸面在那片水迹旁边变得半透明。他拿着炭笔，没什么想法，只是随便勾了一个形状——停在窗台上的麻雀。
线条歪歪扭扭的。翅膀的角度画错了，按透视应该是斜着收拢的，他画成了一个平着展开的三角形。尾巴画得太短。最奇怪的是脖子，明明可以画直的，但他的炭笔在那里拐了一下，麻雀的脖子往左边歪了一个角度。他看都没多看，画完就把纸往桌边一推，炭笔搁在搪瓷盆边上。然后他站起身，没脱外套，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倒在了折叠床上。床板太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练习稿，是半年前某天晚上随手画的，画了一只手，手指的长短比例还是不对。
他想，明天再改。
但明天能不能改好，他根本没底。半年前他跟自己说过这句话，一年前他也跟自己说过这句话。每次改完之后甲方退回来，批注永远是同一类内容——比例、结构、动态。他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有人夸他画得好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导师在走廊里拦住他说的那句话他现在还记着：“陈墨，你考虑过改行没有？”
他没有回答。
雨声持续了一整夜。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睡过去了。毯子裹得太紧，他半夜热醒过一次，听见搪瓷盆里的水滴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雨稍微小了一些。他迷迷糊糊地想：天亮会不会停？但没等到答案又睡过去了。
鸟叫声把他吵醒的时候，雨声已经停了。
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和昨夜台灯那种泛黄的暖光不同，这是清晨的、属于雨停之后的天光，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干透的潮湿感，冷冽而干净。陈墨没睁眼，先感觉到了光，感觉到眼皮上那种不同于黑夜的亮度。然后他听见了鸟叫，就在很近的地方——不是远处树梢上传来的那种，而是近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窗，在他的窗台上。
他睁开眼。
窗台上蹲着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胸口有一片浅黄，脑袋微微歪着，正歪头看着屋里的他。他愣了两秒，慢慢坐起身来。毯子从他肩膀滑到腰间，他撑着床沿直起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麻雀没有飞走，反而跳了两下，从窗台的左边跳到右边，然后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陈墨盯着它脖子上的那撮羽毛。偏左。歪的。一小簇褐色的羽毛朝左边岔开，和周围整齐的羽毛方向不一致，像是天生就长歪了一样。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猛地转头看向桌角。
那张白纸还在。他昨晚画完随手推开的，现在纸面上有一小片晨光落着，正好照亮了那只歪脖子麻雀的轮廓。他画的那只，和窗台上这只，脖子歪向同一个方向，连羽毛岔开的弧度都像是对着同一个模板描出来的。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后脑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纸，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麻雀还在那里，没有飞，歪着脖子看着他。他再低头看画纸，确认了一次——不是一样的，就是同一只。连炭笔线条里那个不该存在的、由于他手腕不稳造成的轻微波浪弧度，都在那撮羽毛的分岔处出现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得连窗台上的麻雀都扑了一下翅膀，但没有飞走。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可他既没有醒，也没有变。铁皮屋还是铁皮屋，雨还是停了，光还是从窗外照进来，麻雀还是站在窗台上歪着脖子看他。
不是梦。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光涌进来，把铁皮屋照得更亮了。他抓着那张歪脖子麻雀画冲出门，跑到天台的边缘，站在雨后的水泥地面上。楼下是城中村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和晾衣绳，远处有几栋更高的楼在晨雾里露出半截，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天已经亮透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铁皮被雨水泡了一夜之后晒出来那种锈味，他不知道该闻还是不该闻。
他低头看手里的画纸。歪脖子麻雀还在那里。
“我画的？”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天台上没有任何回音。
他站在雨地里——其实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他的脚趾踩在水泥面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仰头看天。云层正在散开，有一道阳光已经破云而出，正好照在他身上。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张画。纸面被他攥得有点发软了，但炭笔线条还在，歪脖子的弧线还是那个弧度，他没有把它弄糊。
他回到屋里。推开门的时候，窗台上那只麻雀还在，他关门的声音大了些，麻雀这才扑了扑翅膀飞走了。他站在桌前，空白的速写本还摊在面前，第一页纸上一片白。他盯着它看了一分钟。整整一分钟。秒针走了六十下，他一步也没有动。
然后他坐下来。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张唯一的百元钞票。纸币是皱的，折叠得太多次，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月初的时候房东刘姨来收租，他把最后一点钱凑齐了递过去，刘姨数钱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说“找不开”，然后从兜里翻出这张百元钞夹在催租收据背面递了回来。他当时没多想，收据和钞票一起夹进了抽屉。直到今天，他每天都会摸一摸这张钱——不是怕丢，是想确认自己还剩多少钱吃饭。摸了三遍。第一遍确认它在，第二遍确认它还在，第三遍确认它确实还在，然后他把它抽出来搁在桌角，和那张歪脖子麻雀画并排放着。
他翻开速写本第一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就是昨晚画麻雀那只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碳粉，从昨夜到现在他都没洗过手，那些灰黑的粉末嵌在指纹里，像某种暗色的印章。
他张开五指，又攥紧。握笔的姿势已经成了肌肉记忆，那根炭笔夹进指间的时候，他没想为什么，也没想结果。笔尖抵在纸面上，碳粉从他指腹蹭到纸面边缘，他低头看着手背上昨夜留下的一小片灰迹，没有擦。就那么按着纸面，画了下去。
笔尖在纸面上走出的第一道线，是一竖。
他画的是一张钞票的边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