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家的灶台上煨着一锅粥。米香混着柴火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偏房那股苦药味冲淡了不少。沈闻溪蹲在灶前添柴,周砚抱着玄七坐在门槛上,那猫眯缝着眼,把脑袋往少年臂弯里拱。孙满仓在院子里清点守河人带来的家伙什,铜铃、米袋、酒葫芦,一样一样摆开来,像个小型的河祭摊子。
“你昨晚没怎么睡。”沈听澜从堂屋出来,递给陆灵均一只搪瓷缸。缸子里是热水,冒着的白气在晨雾里格外显眼。她看着陆灵均把水接过去,又说:“去眯一会儿。今晚还有得忙。”
陆灵均没去。他靠着门框,看沈闻溪给灶里的火添了根柴,看周砚低头逗猫,看孙满仓把铜铃擦得锃亮。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河水冲上岸的石头,潮水退了,还留在这些人中间,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过了会儿,他小声问沈听澜:“河伯退了,船上那些魂……都散了?”
“不是散了,是出来了。”沈听澜说。她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很稳的调子,像在给人念安魂咒。她说:“百年前死在水里的,昨晚出来大半。还有些困在镜子里的,镜碎了,也出去了。等今晚我们把码头清理干净,再请城隍庙的和尚来放一场焰口,这些魂就能各走各路。”
“请和尚?”陆灵均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这些事情只靠民间的土法子。
“和尚不念经,只是给活人听的。”沈听澜笑了一下,语气和缓,“走不走得成,看他们自己。”
太阳快出来了,河面起了雾。雾很厚,白得发灰,从河心慢慢往岸上漫。这是天亮后河面常见的事。陈渡说,这雾里没有阴气,是水汽遇了热气,寻常气象。这话是说给那些年轻后生听的,怕他们昨晚见多了怪东西,连雾也怕起来。陆灵均偏过头,穿过院子的矮墙往河的方向看。雾里面的老码头像是浮在云上,只有七根桩的尖儿隐隐约约地探出来,像几根黑线。他忽然想,这地方若没有这些乱事,倒真是个适合慢慢过日子的好去处。
林久溟从偏房出来了。
他披着件陈渡的旧外衣,衣裳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三折,还是晃晃荡荡的。右臂用一条布带吊在胸前,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只是脸色还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他走到天井边站定,那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衬得他像从云雾里走出来的人。陆灵均回头看见他,几步迎过去,说:“你起来干什么,陈叔说让你再睡一觉。”
“睡多了,容易和身体生分。”林久溟说。他看向周砚怀里的黑猫,那猫也正盯着他,金黄眼睛在雾里亮得发绿。一人一猫对看片刻,玄七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咕”,然后别过脸,把尾巴一甩,往周砚脖子上卷。
“玄七喜欢你。”周砚抬起头,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它不害怕的人不多。”
林久溟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陈渡从厨房端出粥,说:“都吃。吃完各回各家,午后在河滩碰头。”他扫了林久溟一眼,又说:“你进去,那雾潮气大,胳膊见了湿气,晚上连碗都端不动。”林久溟没应,却也没有继续往外走。陆灵均瞧出他的意思,赶忙拉过一张竹椅放在灶边,说:“坐这儿喝粥,暖和,不潮。”林久溟看了他一眼,到底走过去坐下了。陆灵均得逞般冲沈闻溪挤了挤眼,沈闻溪低头笑了一声。这屋子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早饭吃得安静。孙满仓吸溜着粥,偶尔说一句“今晚要带几把新麻袋”,秦望便回他“米不经用,得混点草灰”。周砚只顾喂猫,把碗里的鱼干全挑给玄七。沈听澜和沈闻溪坐在一起,偶尔低语几句。晨光从门口漫进来,把粥碗、木桌、泥墙都照得柔和了。
陆灵均坐在林久溟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他觉着今天这粥格外香。也许是人累透了之后,舌头和胃都醒了。他舀起一勺吹了吹,习惯性地往林久溟那边递了递,递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用左手也能喝。他正要把手收回来,林久溟却倾了倾身,把那勺粥喝了。陆灵均呆了一瞬,然后赶紧低头,假装专心吃自己碗里的。他耳根烧起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沈闻溪在一旁用筷子挑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周砚倒是心直口快,说:“灵均哥,你怎么只喂林哥不喂猫?”陆灵均被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林久溟没说话,只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喝水。
“这粥里,我加了点老姜皮。”陈渡忽然开口,岔得恰到好处,“去寒。昨天泡了河水的,都得喝两碗。”
孙满仓第一个响应,又去灶边添了一碗。秦望跟着去了。吃完早饭后,守河人陆续散了,约好午后再聚。沈听澜临走前把一只小布袋交给陆灵均。那布袋只有巴掌大,灰蓝色的布面,开口处用红绳系着。
“里面是‘河沙盐’。”她说,“今晚你和林先生不要离得太近。这是南关最后一个会制这盐的人做的,一共不到半斤。每人含一小撮在舌根下,能防河伯的水鬼上你身。到了最凶的时候再含。”
陆灵均接过布袋,触手沉而凉,像装了一兜碎冰。他道了谢,沈听澜转身走了。周砚抱着玄七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灵均哥,晚上我给你带糖!陈叔家没有糖,我家里有,是芝麻糖,我奶奶做的!”说完不等回应就跑了。那猫趴在他肩头,尾巴尖一翘一翘,像在招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陈渡收拾碗筷,沈闻溪去帮忙。陆灵均把那只小布袋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他转脸对林久溟说:“林哥,我总觉得……今晚不是结束。”
林久溟望着河的方向,雾还没散,白蒙蒙一片。他沉默片刻,说:“对。今晚他会换一副样子来。”
“你怎么知道?”
“猫告诉我的。”林久溟说。陆灵均抬头,只见玄七蹲在墙头,尾巴垂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穿过晨雾,正死死盯着河心的方向,一动不动。
雾忽然浓了一层。远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翻了一下,像一截巨大的、苍白的鱼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