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溟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偏房的小窗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皮动了动，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慢慢睁开了眼。视线里是灰扑扑的屋顶，一根竹竿横在梁下，挂着一小串风干的艾草。空气里全是酒味，又苦又辣，混着股药汤子的气。他偏了偏头，看见陆灵均趴在竹榻边沿，半张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呼吸很轻，像是累极了才睡过去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被子边上，虚虚地抓着一角。
林久溟看了一会儿，没动。
右臂还是木木的，那酒泼上去时烧过的痛已经退了，只留下一种透进骨头的钝感，像有人把整条胳膊浸在了冷水里。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屈伸，没有废。他慢慢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极轻地、试探地，碰了碰陆灵均露在外面的那截指节。
凉还是温，他其实没太感觉出来。只是觉得那手很轻，像一只停在竹竿上的雀儿，稍微用力就会惊飞。
陆灵均睡得很浅，这一碰，他眼皮就颤了颤，随即猛地抬起头。四目一对。林久溟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半空，像要做什么又忘了。两人对视了一瞬，陆灵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却亮起来，像两粒被晨光照着的黑珠子，“你吓死我了，说倒就倒。我魂都没了半条，林哥你下回要倒，先说一声行不行。”
林久溟任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挣开。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轻而哑：“没下回了。”
陆灵均听他这声气，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疼，就是又酸又软。他这才发觉自己把人家的手攥得太紧，赶紧松开，讪讪地坐直身子，问：“要不要喝水？陈叔熬了药，说等你醒了就端来。”
“先不喝药。”林久溟说。他试着撑起身子，陆灵均连忙去扶。那肩膀很瘦，比看起来的单薄，像秋天的河滩上隔了一夜的苇杆。陆灵均扶着他的背，又去垫枕头，手忙脚乱，嘴里还絮絮叨叨：“你慢点，别挣着伤口。这破竹榻吵得要命，昨晚上你翻个身我都怕它散架。陈叔家猫都没有，就一个破陶罐……”
“陆灵均。”林久溟叫了他一声。
“啊？”陆灵均的动作顿住，扭头看他。
“你太吵了。”
陆灵均眨了眨眼，咧嘴笑起来：“你刚醒就嫌我吵。可见是真活过来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里还带着一夜没怎么合眼的疲惫，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绷了一宿的弦终于被谁轻轻摘了。
陈渡推门进来，端着个粗瓷碗。药汤黑乎乎的，面上漂着几片姜皮，热气像从碗里长出来的白毛。他看见林久溟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点点头：“醒了就好。喝吧，喝完再睡一觉。胳膊三天不能碰阴气。”
林久溟用左手去接碗。陆灵均先一步捧过来，说：“我喂你。”林久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自己能喝”的意思。陆灵均全当没看见，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还“啊”了一声。林久溟别开脸，低声说：“你把我当三岁？”
“你连我鞋带散了都管。我喂你一口药怎么了。”陆灵均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药凉了更苦。”
林久溟到底没拗过他，就着勺子喝了一口。那药确实苦，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陆灵均见状，忙说：“再喝一口，喝完给你找糖。”陈渡在旁“哼”了一声：“没糖。只喝药。”林久溟和陆灵均同时看了他一眼，陈渡便不再说话，背着手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碗药喂完，林久溟靠在床头，额上出了层薄汗。陆灵均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动作不太自然，又觉得就这么收回来更不自然，便假装去放碗。再坐下时，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昨晚河伯退了。”陆灵均先开口，“沈听澜说，今晚还要再来。守河人要把河滩清理干净，烧掉那些黑泥。她说你不能再动刀了。”
“我知道。”林久溟说，“这具身体从下面带上来，本来就有伤。这些年用得狠了，比以前差得多。”
陆灵均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问：“从下面上来……你这样的，也会累吗？”
“会。”林久溟说，“会累，会疼，也会死。下面不是人想的那样，你不死，也还是能再死一次。”
陆灵均抬起头看他。晨光已经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屋里照得软乎乎的。林久溟就那么半靠在竹榻上，头发散着几缕，脸色还是白，可眉眼间少了平日里那股刀锋般的冷，多了一点极淡的、像病人才会流露出来的倦和柔。陆灵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有点感激这个早晨，感激这间漏风的小屋，甚至感激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河滩。因为只有在这里，林久溟才会允许自己露出这么一点点“人”的样子。
“林哥，”他小声说，“等这事完了，你回酆都，还是留在上面？”
林久溟没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窗纸上映着一枝斜伸过来的榆树枝，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像在大雾天里唱着歌。
“上面有上面的事。”他说，“下面的事，也不多一件。”
这话没头没尾，陆灵均却听懂了。他抿了抿嘴，说：“那以后有事，我还找你。”
“你没我不行。”林久溟说，声音很轻，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陆灵均一愣，继而笑出了声：“你就嘴硬。”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榆树。晨风正好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露水和艾草的气味，凉丝丝地拂过他发烫的耳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