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家的门是周砚一脚踹开的。
那少年跑得满头是汗,怀里的黑猫被他勒得太紧,不满地“喵”了一声。陈渡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看见周砚身后那群人,再看见陆灵均怀里抱着的林久溟,脸色登时变了。他什么也没问,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蒙着灰的陶罐,拔开塞子,一股冲鼻的烧酒气弥漫开来,辣得人眼睛发酸。
“抱到后面去。”他指着一间堆杂物的偏房。
陆灵均把林久溟放平在偏房那张窄榻上。那榻是竹子扎的,旧得发红,人一放上去就“咯吱”响。林久溟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嘴唇白得和脸一个颜色,眉心里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块在大雾里冻了一整夜的玉。陆灵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手。冷得不像活物。
“把酒倒上去。”陈渡把陶罐递过来,“直接往右胳膊上浇。他这伤不是普通阴气入体,苏荷的骨头里有河伯的毒,现在河伯又近过身,这口子再耗着,他的胳膊就废了。”
陆灵均没犹豫,捧起陶罐,把酒液顺着林久溟的肩头缓缓浇下。那酒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烟,林久溟的整条右臂像烧着了一样,纱布底下翻出猩红的光。他眉头猛地一拧,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竹榻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陆灵均赶紧按住他的肩,把他压回去。
“林哥,忍一忍。”他的声音低得发哑,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就一下,马上好。”
林久溟没醒。但那股白烟散尽之后,他眉宇间的黑气明显淡了。陈渡又倒了一碗酒,让陆灵均用干净的布蘸着,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慢慢擦净。陆灵均擦得极慢,像对待一件一碰就会碎的旧瓷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双手也有这么稳的时候。
沈闻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沈听澜走到她身边,也不说话,只把那只引魂灯笼放在她脚边。灯火映着两个女人的侧影,一坐一站,像把百年前南关河边那些女人们等船归来的姿态都叠在了一起。
“你奶奶叫沈青萝。”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她和我爷爷是一辈的。我爷爷说过,青萝是被河伯点名的人。但她跑了。跑的那天夜里,也是个月晦日。对岸的船翻了,她没上船。后来她再没回来过。”
“她怕了。”沈闻溪说,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奶奶不是不回来,是不敢回。她说河伯要娶亲,说不要下水。可她还是把字写下来了。”
“她没忘。”沈听澜说,低头看着那盏灯,“她把该做的事,留给了你。”
沈闻溪不说话了。肩膀却轻轻抖了起来。
堂屋里,守河人们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孙满仓在清点剩下的米和酒,嘴里小声盘算着,像个刚打完一场仗的粮草官。两个年轻后生在整理铜铃和香火,动作麻利。周砚抱着玄七缩在墙角,拿一截干布给猫擦爪子上沾的河泥。玄七挣了两下,到底还是任他擦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
“那猫,不是普通的猫。”一个上了年纪的守河人凑过来,盯着玄七看了半天。他叫秦望,耳朵上挂着一对铜耳环,脸黑红黑红的,说起话来一口浓重的南关土腔,“跟那后生分不开。”
“秦伯,您认得这猫?”周砚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猫。”秦望摇摇头,又点点头,“阴人送来的。七年前南关有只老黑猫死在河边,被人扔进水里。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岁?你半夜跑去捞它,捞上来的不是死猫,是它带着的一窝小猫。全死了,就剩这只。你抱着它回了家。这只猫,就是那只老猫的崽。它记你的恩,替你挡灾。”
周砚听得发愣,怀里的玄七却“喵”了一声,像是应了。陆灵均从偏房出来,正好听见这段。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丢了,他哭了一个星期。舅公说,猫不是跑丢了,是替他挡了一劫。他一直半信半疑,现在看着周砚和玄七,倒有些信了。
“林哥怎么样了?”沈闻溪从地上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命保住了。”陆灵均说,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陈叔说,阴气拔出来了大半,但要在天亮前再灌一碗药。他这胳膊,至少得养三天。不能再动刀了。”
“那河伯……”沈闻溪欲言又止。
“今晚退了。”沈听澜接过话,“但只是今晚。它缩回水里,不等于败。守河人明天还要再来,把河滩清理一遍,烧掉它留下的那些黑泥。那些泥不处理,会往岸上爬。”
“我们还能做什么?”陆灵均问。
沈听澜看着他,说:“你今晚做得够多了。把命留着,比什么都强。剩下的,是我们南关人该做的。”
陆灵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不属于这里。他只是被一个横死之人的执念拉进这场局里的外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南关这条河、这七根桩、这些守河人,甚至那艘沉船里的冤魂,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些人紧紧缝在了一起。
他回到偏房,在竹榻旁坐下。林久溟还昏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陆灵均把薄被拉上去,盖到他胸口。然后他倾过身,极轻地把他额前几缕湿发拨开。指腹擦过林久溟的眉骨,那皮肤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林哥,你快点醒。”他小声说,“我一个人,有点扛不住。”
竹榻“咯吱”轻响了一下,像是回应。
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透出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