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是从镜子里涌出来的。
那声音像春汛时的河水，起初极细极远，像从地底最深处渗上来的第一缕水，紧接着便大起来，轰轰烈烈，如一百多人同时在裂开的冰面下嚎哭。陆灵均的耳膜被震得发麻，灯笼“啪”地灭了。黑暗里，只有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亮着，从缝隙中喷出一股又一股浓黑如墨的水，淌到舱底，和那方死水混在一起，水面“咕嘟嘟”地翻滚着，像被人从底下点了火。
陆灵均看见那水里有东西在拼命往外爬。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两双、五双、十几双。那些手白得透明，层层叠叠地抓在船板上、抓在木桩上、抓在彼此的肩上，像一百多个人从一个狭小的洞口里挤出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短褂、有长衫、有光着脊梁的，有裹着头巾的。他们的身体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像被水泡了一百年后终于透了一口气，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从镜面里、从水面下、从木桩的缝隙里，无声地、缓慢地升入船舱。
陆灵均屏住呼吸。那些魂从他身边挤过去，带起一阵湿冷的风。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他们抬起头，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船舱外，朝着河面。像是终于想起了那条路。
“镜碎了。”林久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急促，“快出来！”
陆灵均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窄口爬。船板在他脚下剧烈地摇晃，整艘船像被无数双手从内部撕扯着。木缝里往外喷水，喷得又高又急。他脚下一滑，膝盖撞在船板上，疼得闷哼一声。林久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量将他整个从窄口里拽了出来。
“轰——！”
身后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巨响。船舱隔板如纸片般朝两侧翻倒，激起的黑水劈头盖脸地泼过来。陆灵均被林久溟拖着在倾斜的船板上狂奔，那船在迅速解体，板子一块接一块地崩开，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上百个魂从船舱里涌出来，像一股银蓝色的烟，朝四面八方散去。有些沉入水底，有些升到半空，在河面上盘旋，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是解脱后的长叹。
陆灵均感觉到脚下一空。
船板彻底断了。
他整个人跌进河水里，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他拼命蹬水，腰间那根绳子猛地绷直，勒得他差点背过气。他死死抓着绳子往上浮，头刚露出水面，就看见河滩上多出了几个灯笼的光点。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有人来了。
陆灵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清了岸上的情形。沈闻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死死拽着那根绳子，浑身被浪打湿，头发贴在脸上。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他们手里提着灯笼、铜铃、香炉，还有人举着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半片河滩都照亮了。
“这是……”陆灵均愣住了。
沈闻溪回头看了一眼，也怔了。她一直在关注着河面，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这么多人。那些人站在夜色里，沉默而有序，像一支没有声音的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提着一盏和黄纸灯笼一样的引魂灯，面色沉静。她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那猫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在火光里亮得灼人。
“南关的老人们说的‘守河人’。”沈闻溪喃喃道。她忽然想起这些天来查资料时看到过的一个词。南关码头旧时有一批专门在七月半、月晦日出来巡河的人，大多是船工的后代，或者当年被河神“放过”的人家的子孙。他们不声不响，只在最乱的时候出现。她一直以为这是传说。
那女人开口道：“船散了，魂全出来了。你们上来。河伯要出水面了，他在最下面压着，等百魂出完，他就该醒了。”
陆灵均已经被林久溟拖着往岸上走。他浑身是水，牙齿打战，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上了岸，他看见那些人立刻围过来，有的往水里撒米，有的点香，有的摇铜铃，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那少年松开手，黑猫“喵”地叫了一声，朝着河面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河心，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它看见河伯了。”少年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并没有退后。
陆灵均也看了过去。他的阴阳眼还在。在一片银蓝色的魂雾中，那艘船的残骸正缓缓沉入水里，木块四散，像一座被拆掉的旧舞台。而在那舞台最下方，在所有断板和碎木之间，一团极大的、比夜色更黑的影子正在往上浮。那影子大得出奇，几乎覆盖了整个河心。水面随着它的上升而向外鼓胀，像要炸开。
“都退后！”那提灯的女人喊了一声，声量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风浪声，“等它出来，听我铜锣响，一齐撒米！谁都不许跑！”
陆灵均从包里掏出最后几把符纸，攥在手里。林久溟站在他身前，右臂的伤处已经洇出了红色，他却好像全无感觉。他盯着河心，说：“河伯上岸的那一刻，是它最弱的时候。它离了水，身子不全，会有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手脚。”
“所以我们要在那时候动手。”陆灵均接道。
“对。让它跑到岸上，我们就没机会了。”林久溟转头看向他，眼里的冷意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极沉的稳，“你的人负责撒米。我的刀，会把它拦在河滩上。”
河心那一团黑，彻底浮上来了。
像一座从水底升起的泥山。没有确切的脸，没有手脚，只有一团翻涌的、粘稠的、由百年前的河泥、白骨、烂绳、碎木和冤魂凝聚成的巨大黑影。它出水时没有声音，只把整条河的水压得朝两岸推去，浪头打上来，把岸上人的鞋裤全浇透了。
陆灵均咬紧牙，将符纸夹在指间，望向那尊黑色的东西。
还有七步，它就要踏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