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没到脚踝的时候,陆灵均反倒不怕了。
船板就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黑沉沉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条搁浅了百年的巨兽露出了脊背。他每走一步,腰间的绳子就紧一下,沈闻溪在岸上拽着另一头,拽得又稳又沉。他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盏河灯在夜风里“噼啪”炸响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的,脚还踩在地上,身后还有人。
林久溟走在他左前方,引魂灯笼提在左手。青白色的光笼着两个人,把水面照出一圈淡淡的白。船离得越来越近,陆灵均已经能看清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附着物。不只有贝壳和水草,还有破碎的衣物、烂成絮状的绳头、几片嵌在木头里的碎瓷片,甚至还有一小块已经变黑了的银元,卡在一条裂缝里,被灯笼光一照,闪了一下。百年的河底把它变成了一面旗,每一道裂痕都在说:这条船不属于阳间。
船头触手可及。
林久溟停下脚步,把灯笼举高,照亮了舱门。那红衣人影还站在门口,双手捧着镜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灯笼光扫过去,陆灵均看清了它的下半张脸。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嘴角微微翘起,可皮肤白得发青。它不呼吸。胸脯没有起伏,甚至没有影子。灯笼光照在它身上,直接穿了过去,像照着一层雾。
“它不挡路。”陆灵均说,嗓子发紧,“它在让道。”
“你看出来了。”林久溟说。
“它希望我们进去。”陆灵均咬了咬牙,“河伯要的是我们,不是沈闻溪。这船上没人,他等着我们走到最里面。”
“那你还进?”
“进。”陆灵均说,“不进去,船不会散。而且它现在不伤我们,等它上了岸,伤的就是整个南关的人。”
他说完,抬脚踩上船板。那船板在他脚下“咯吱”响了一声,像人关节错位。水从木板缝里渗出来,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停,继续往前走。林久溟没再说话,只在他登上船板的瞬间,也跟了上来。两人的重量压上去,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像从沉睡中醒转。
船舱里极暗。
引魂灯笼能照亮的范围只有身前三步。三步之外,黑得像有人在那里拉起了一张厚帘。陆灵均的脚步声在船舱里响起来,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走在一座被抽空了骨头的屋子里。空气又潮又黏,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像很多年没打开过的妆奁里才有的甜腻。那甜腻缠在舌根上,挥之不去。
“林哥,这舱里味道不对。”他低声说。
“是嫁妆的味。”林久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他后耳,“河伯娶亲时会用香料熏船。这些味道浸了上百年,已经和船融为一体了。”
陆灵均喉咙发紧。他想象了一下当年那艘船被当成“喜船”推下水的情形。一百多个被卖的人,一艘被装扮成喜船的运奴船。这念头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里走。船舱比想象中深得多,两侧全是隔板,将空间分成一个个小间。有些板子烂了半截,露出后面黑乎乎的角落。灯笼光照过去,陆灵均看见角落里堆着成团的东西,有箱子、有绳子、有形状模糊的瓶罐。最里面那间,就是舱心。
红衣人影已经不见了。
陆灵均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林哥,你听见没有?”
“嗯。”林久溟说,“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像从木头缝里渗出来的。陆灵均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一个小孩子蹲在某个角落里,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抽噎。他以前听舅公说过,河里的鬼哭,和岸上的不一样。岸上的鬼哭是往外撕,河里的鬼哭是往里收,会把人的魂慢慢吸过去。他当时还笑,说舅公你别唬我。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别追声音。”林久溟说,“那哭的是船上最小的一个。他死后一直没出来,就躲在船板下面。你追,就中计了。”
陆灵均点点头。他脚步不停,直到面前出现一块倾斜的船板。那板子半开着,底下是一个向下的窄口,像一口竖井。井里更黑,黑得连灯笼光都照不穿。
“就在下面。”他咽了咽口水,转头看林久溟,“我下去看看。”
林久溟把引魂灯笼递到他手里。那灯笼的竹柄上还带着林久溟掌心的温度。陆灵均接过来,手指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凉的。他把灯笼系在腰间的绳结上,腾出双手,在窄口边缘蹲下来。
“我放你下去。”林久溟说。他单膝跪下,伸出手,抓住了陆灵均的后腰绳圈。那力气大得惊人,陆灵均感觉自己像被一把铁钳稳稳钳住了。
“我喊你,你就拉。”陆灵均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有喊我的时候。”林久溟说,语声平淡,却带着一种命令式的笃定,“进去了就快出来。别和里面的东西说话。”
陆灵均不再多言,翻身钻进窄口。林久溟放绳,他的身体一点点没入黑暗。那哭声忽然停了。
窄口下方是个极小的舱室。一个人勉强能站直,个子高的就得弓着腰。陆灵均半弯着身子,把灯笼举起来。青白的光填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也照出了舱室正中央那面镜子。
他呼吸一窒。
那镜子,和红衣人影手里捧的一模一样。它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一只木桩上,镜面朝着船舱顶部,像一口朝上睁着的眼睛。镜子四周镶着铜边,已经长满了绿锈,但镜面却亮得诡异,像刚被人擦过,纤尘不染。陆灵均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开视线。他怕再看见妈妈在里头招手。
“镜子找到了。”他朝上面喊,声音在窄小的舱室里嗡嗡响。
林久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水呢?”
陆灵均低头。木桩下面,有一圈极细的水痕,泛着荧荧的绿光。那水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木桩底下渗出来的。水面平静得像固体,里面也映着一面镜子。两个镜面上下相对,将彼此映照成了无数层,一眼看进去,像掉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镜廊。
“水在镜后,镜在水上。”陆灵均喃喃道。他伸出手,想碰那镜面。指尖离镜面还有一寸时,那镜子忽然自己亮了。
不是反光。是亮了。像有人在镜子深处点了一盏灯。陆灵均这次没忍住,看了进去。
镜子里没有妈妈,也没有房间。那里面只有一双手。一双孩子的手,从镜子深处伸出来,掌心向上,像是在要什么。那手很小,指甲又黑又长,指缝里全是河泥。那双手微微蜷着,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陆灵均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过去。
“陆灵均!”
林久溟的喝声像一道鞭子,劈开舱室里的空气,也劈断了他和镜子的联系。陆灵均猛地缩回手,后背撞在舱壁上,满头冷汗。刚才再差一点,他的手就要碰到镜面了。
“别碰!”林久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几乎是在吼了,“那镜子不能沾活人的手!你碰了,它就记住你了!”
陆灵均喘着气,心脏狂跳。他终于明白了。这面镜子放在这里,不是让人照的,是让人碰的。人一碰,魂就会被锁进去。沈青萝没写这句话,因为她来不及。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把灯笼解下来,小心地照向舱底。木桩旁边,有一块板子已经腐朽了,露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洞。洞下面全是水,黑得发亮。水面上,倒映着镜子的背面。那背面也镶着铜,刻着一朵花。是莲花。
“陈叔的纸船。”陆灵均忽然想起来了。原来是要用在这里。要动这面镜子,不能用手,要用纸船引。纸船是纸做的,不是活物,镜面碰不着活气,就不会反噬。陈渡说“等你们下水的时候派得上用场”,原来这个“下水”,指的是舱心的死水。
陆灵均朝上喊:“林哥,我要陈叔的纸船!在岸上,沈闻溪拿着!”
林久溟没问为什么,朝外喊了一声,沈闻溪的声音很快从更远处传来。她拉着绳子,把纸船系在一根细竹竿上,从窄口慢慢递下来。陆灵均踮脚去接,手指够到纸船边沿,干巴巴的桐油触感,像一把磨旧了的钥匙。
他将纸船端端正正地放进那方死水里。船一入水,轻轻打了个转,然后缓缓朝镜子底下的水面漂去。
纸船碰到水面倒影中那面镜子的刹那,舱室里的空气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那面真的镜子,“啪”地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涌出一股极细的黑水,像墨一样,迅速染黑了整面镜子。
然后,那一百多个魂的哭声,一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