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回到宝和斋时,太阳已经快沉到西墙后面去了。
陆灵均饿得发慌,却没什么胃口。阴婆子给他们端来一锅面片汤,汤里搁了姜丝和青菜,热气腾腾的。他硬逼着自己喝了两碗,胃里暖起来,身上那股泡了水又吹了风的寒气才慢慢往外走。沈闻溪吃得更慢,筷子搅着面片,半天才送进嘴里一口。她时不时看一眼笔记本上那行字,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林久溟没吃东西。他坐在天井边,面前摊着一块磨刀石,正用极慢的动作磨着那柄黑刃。刃身擦过石头,没发出寻常磨刀那种刺耳的“沙沙”声,反而安静得像在给水面划一道口子。陆灵均放下碗,走到他旁边坐下。
“林哥,那镜子是什么来头?”他问。
“不是铜镜,也不是普通玻璃。”林久溟说,手里动作没停,“是水做的。河伯每次‘娶亲’,会从沉船里取一面镜子放在舱心。镜子正面照人,背面盛着舱底水。水不破,镜不碎,船就能一直浮起来。”
陆灵均皱眉:“这么说,那镜子不是河伯的东西,是那艘船本身?”
“可以这么想。”林久溟停下手,偏头看他,“一百多年前那条船沉下去的时候,船底有一面铜镜,是船上用来镇浪的。沉船之后,所有死难者的魂都往镜子里钻,以为那是出路。他们撞了不知道多少年,镜子吸收的魂多了,那艘船就活了。”
“所以破镜,就是放魂。”陆灵均低声说。
“对。”林久溟点头,“镜子一碎,船上积压一百多年的魂全出来。他们会涌到河面上,到时候,船会散,河伯会从舱底浮出来。但那时候天还没亮,你破镜之后,魂群会挡住河伯,我们才有机会跑。”
陆灵均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放一百多个魂出来,那景象他想象不出,也不敢想。可沈闻溪的奶奶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镜子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上船的事,我去。”他说,“我轻,动作快。而且我眼睛时灵时不灵,万一在船上看见了什么东西,能判断真假。”
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上船,我跟你一起。沈闻溪留在岸上。她不能下水。”
陆灵均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让她去。她那绳子,我带着。要是我进去了出不来,绳子得有人拉着。”
天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云层堆得比昨晚还厚,天与河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他们出门时,阴婆子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那灯笼比寻常的大,上面写着两个墨字——“引魂”。她把灯笼递给林久溟。
“回来的时候,用这个照路。”她说,“河上的魂会跟着光走,不会拦你们。”
林久溟接过灯笼,手指在竹柄上轻轻一转,灯笼里亮起一点青白色的光。不暖,却异常坚定,像一颗从很深的夜里凿出来的小星。他朝阴婆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宝和斋到码头的路,陆灵均已经走了第三趟了。这一次,他出奇地平静。巷子里的风照旧呜呜地吹,墙角的苔照旧湿漉漉地泛着光。他甚至有空注意到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夜来香,正开了满盆细碎的白花,香气浓得像要滴下来。他记起自己小时候也养过一盆夜来香,放在阳台上,每晚写作业时都能闻到。后来有一天花死了,他还难过了很久。现在想来,那花盆底下可能也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人总是这样,长大了回头一看,童年的许多细枝末节都变了味。
码头到了。
河滩上,七根桩静静立着。灯光从对岸远远地漏过来几点,河面平滑得像一块黑绸。可陆灵均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憋着。整条河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开灯。”他听见自己说。
沈闻溪从包里取出那几盏河灯。她的动作很稳,仿佛早已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灯没有全点。只点了一盏,最亮的那盏,放在岸边的第一根桩旁。那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滩上。陆灵均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再过一会儿,这影子还能不能回到岸上?
船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水声先来。一种从河底翻上来的、沉甸甸的水响,像有一口大锅在河心煮开。接着,河面从中间破开了。船头冒出来时,比前两次都慢,像从泥里一尺一尺地顶出来。整艘船出水后,河滩上的风声忽然消失了。陆灵均觉得自己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他看见沈闻溪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他用力晃了晃头,声音才“啪”地一下全涌回来。
“陆灵均!”沈闻溪在喊,“船!它朝着灯来了!”
船确实朝灯来了。河伯见灯就撞,这几乎成了规律。船头破开水面,直直地冲向第一根桩。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它没有撞上去。它在离岸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船身抖了一下,然后,舱门开了。
那船舱像一张黑洞洞的嘴,从船头一直咧到船尾,里面翻涌着浓稠的水汽。就在那门口,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红衣裳,像是嫁衣。脸藏在暗处,只露出一双白生生的手,交叠在身前。那双手里,捧着一面东西。
镜子。
“它在请我们上去。”林久溟说。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面下传来的。
陆灵均盯着那面镜子,两条腿像生了根。他知道那是个陷阱。可那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起眼,阴阳眼在这一刻猛地一热,他看见了。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船,不是河,不是这个晚上。那里面是一间极亮极白的房间,窗边站着一个女人,正朝他招手。那女人,像是他妈妈。
“陆灵均!”沈闻溪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别看了!那是假的!”
陆灵均猛地回神,后退了两步,后颈全是冷汗。镜子里他妈妈还在招手,笑得温柔,嘴一张一合,像在喊他的小名。那声音隔着镜面传过来,模糊,却让他心口像被刀绞了一下。
“这镜子会照人心。”他咬牙道,把目光硬生生从那上面撕开,“它知道我最怕什么。”
林久溟已经走到了水边。他提着那盏“引魂”灯笼,回头看陆灵均。笼子里的白光映着他的脸,照出他眉眼间一层极淡的、像雪落在大理石上的样子。
“走吧。”他说。
陆灵均深吸了一口气,从沈闻溪手里接过那根登山绳,绕在腰间,又打了个他会的唯一的死结。他最后看了一眼岸边那盏河灯,光还在。然后他迈出脚,朝那艘船走了过去。
船板冰凉。踩上去,像踩在一面浮在水上的棺材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