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泥,比昨夜更软了。
陆灵均每一脚踩下去,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湿泥吸着他的鞋底,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下拽。他走得极慢,却不敢停。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直直地打下来,把整片河滩照得白花花的。可那些灰黑色的雾霭并没有散,它们贴着地面,在光和影的交界处缓缓流动,像一层活着的薄纱。
沈闻溪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几次差点滑倒,都是自己硬撑住了。林久溟走在最后,步子最轻,可陆灵均听得出来,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伤口在水汽这么重的地方,不会好受。
越靠近河心,阴气越重。陆灵均的阴阳眼不自觉地又开了。他看见沿途那些散魂停了下来,一个个扭过身子,朝他们“看”。它们没有眼睛,可那动作分明是在注视。有一个散魂离他只有两步远,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脑袋歪着,像在辨认他的气味。陆灵均咬紧牙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别和它们对上眼。”林久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你越注意它们,它们越会记住你。”
陆灵均垂下眼帘,把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那根碑上。碑越来越近了。它还是那副歪斜的模样,周身缠满乌黑的水草,碑顶的凹槽空荡荡的,像一只等了一百年的空眼窝。阳光照在碑面上,那些刻满的符文里积着泥,像无数条干涸的黑色血管。
“我先上去。”陆灵均说。他解开包,把铜锁和根石取出来。铜锁入手,还是那么冰,冰得他小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锁塞进衣兜,又把根石咬在嘴里——那石头又凉又咸,像舔到了一块老铁——然后手脚并用地攀上石碑。
碑面极滑,水草被太阳晒了半天,表面发黏。陆灵均爬了两次都滑了下来,第三次他换了个角度,从碑的背面上。背面刻的字更大,凹槽更深,能踩住。他咬着根石,十指扣住那些刻痕,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上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到底还是爬到了顶。
碑顶的凹槽里积着水,水面浮着一只死掉的河虾,灰白色的。陆灵均伸手把水舀出去,又把那死虾弹掉。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软,把整条河染成了一种温吞吞的铜黄色。
他取出铜锁。
锁面光滑得出奇,陈渡的血已经全渗进去了,只留下“柒”字笔画里几道极淡的红痕。陆灵均把它对准凹槽。那一刻,他忽然有些犹豫。这锁,该怎么“还”回去?就这么放下去吗?还是要做什么别的?
“把根石也放进去。”林久溟的声音响起来。他已经走到了碑下,正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后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淡淡的金边。陆灵均甚至觉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半透明的。
陆灵均把嘴里那块石头吐到手里。石头上沾着他的口水,亮晶晶的。他看了看,忽然觉得它轻了。比陈渡递给他的时候轻了,像是一路走来,它把什么重量留在了他身上。
“放进去。”林久溟又说。
陆灵均把根石放进凹槽。石头和凹槽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陈渡他爹果然是在这里敲下去的那一块。它本来就是这碑的一部分。石头归位,像一滴血回到了血管里。紧接着,他把铜锁嵌在根石上方。“咔”的一声轻响,锁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了进去,严丝合缝地卡在凹槽最深处。不需要钥匙,也不需要力气。它自己就回去了。
锁底与凹槽相触的瞬间,整座碑震了一下。
陆灵均差点被震下去,他死死抱住碑顶,感觉到那震动从碑身一路传到河床。脚下的水面炸开一圈细小的水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惊醒了。紧接着,那些灰黑色的雾霭,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着,朝河心迅速退去。散魂们发出“呜呜”的声音,如风吹过空瓶,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成了。”沈闻溪在岸上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陆灵均!你看!雾散了!”
雾确实散了。河滩上的空气轻了,阳光终于照透了每一寸湿泥。陆灵均趴在碑顶,浑身脱力。汗水和河水混在一起,从发梢一滴滴往下坠。他低头看向碑下,林久溟正仰着脸。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陆灵均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下来之后,陆灵均坐在河滩上,好半天起不来。他的手抖得厉害,骨节处擦破了好几处皮,血珠子混着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红点。林久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拉过他的手看了看。那动作又轻又自然,仿佛已经做了很多次。
“疼不疼?”他问。
“不疼。”陆灵均说,“就是腿软。”
林久溟没说话,从腰后摸出一小卷干净纱布,替他缠了右手最严重的一处伤口。纱布包得很紧,压得伤口处的血不再往外渗。陆灵均低头看着他为自己缠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这人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看起来冷得跟河里的石头一样,做起事来却细致得不行。
“林哥,锁回去了,今晚河伯还会不会出来?”他问。
林久溟帮他包扎完,松开手,目光投向河面。太阳已经挂到了西边半空,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锁能镇碑,但河伯已经醒了。他今晚一定会来。锁只是让船不能那么轻易靠岸。”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沈闻溪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疲惫,“陈叔给我的绳子还在,灯也还有几盏。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上船?”
陆灵均霍地抬头:“上船?”
“对。”沈闻溪说,眼神平静得不像个普通人,“我奶奶说过,河伯要娶亲。他真正的壳子,在船舱最里面。那里面放着一面镜子,是他娶亲时用的。只要把那面镜子带走,船就会散。”
陆灵均和林久溟同时看向她。林久溟问:“你怎么知道?”
沈闻溪从包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那是她奶奶的字,工工整整,像用小楷写的:
“镜在舱心,水在镜后。破镜,船散。”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沈闻溪说,“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就把该说的话,都写在了这页纸上。可惜我到现在才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