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春风,吹得河滩地皮松软温润。
几场春雨过后,新扩的荒滩彻底养透了地,黑油油的泥土透着肥劲,正是春耕育苗、翻土备种的黄金时节。
外人看着王招娣孤身一人守着整片河滩,流言碎语缠满身,生意散伙、伙伴离心,人人都觉得她这一回算是栽了大跟头、一蹶不振了。
可只有王招娣自己心里有数稳沉。
这阵子的消沉落寞,一半是真委屈,一半是刻意装出来的假象。
经历数日冷静复盘,她早已抛开儿女情长的难过,好好沉下心来布局取证。
她清楚,林家姐妹绝非忘恩负义,这场决裂从头到尾都是被逼的。
暗处那名外地中间人,才是拿捏人命、欺压孤弱、从中牟利的真正黑手。
想要解开所有误会、救出两姐妹、肃清村内流言,硬碰硬没用,唯有悄悄取证、稳住局面、引蛇出洞,才能一击破局。
天刚擦亮,王招娣照旧早早起身。
做好早饭安顿好狗蛋,扛上锄头下地,该翻土翻土、该整畦整畦,春耕农活半点不落下,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个被打垮、只剩埋头苦干的苦主。
忙活半晌,临近晌午歇工,她趁着四下无人,找到来河滩帮她搭手的刘婶。
刘婶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小声叹气。
“招娣啊,婶这几日越看越心里堵得慌,那两个姑娘好好的,偏要跟你决裂,旁人还一个劲冤枉你,真是没天理!”
王招娣压低声音,语气稳妥又恳切。
“刘婶,我今日找你,是想麻烦你帮我个大忙。”
“村头那间废弃老屋住着大翠小翠,最近有个外地男人总偷偷往那边跑。”
“你经常在村头菜园忙活,麻烦你帮我悄悄盯着,记下那人啥时候来、啥时候走,不用声张,也不用多管闲事,只帮我记个踪迹就行。”
刘婶心思活络,立马听出内里不简单,当即重重点头。
“你放心!婶心里有数!”
“我就天天假装种菜浇地,远远看着,绝不给你惹麻烦,有半点不对劲的动静,我立马来告诉你!”
托付好刘婶,王招娣收拾妥当,又独自去往镇上。
一九八三年正是全国严打风口,镇上集市管理比往年严格太多,欺行霸市、胁迫务工、恶意垄断货源的乱象,一旦查实绝不轻饶。
她径直找到集镇市场管理处,找到熟悉的管理员,把情况报备清楚。
“同志,跟你反映个事,最近有个外乡无业男子,长期蹲守集市,专门拿捏外来摆摊的弱女子,压低价格垄断竹编货源,还私下胁迫人家做工,扰乱集市正经买卖,请你们管一下吧。”
管理员闻言当即上心。
开春正是集贸兴旺的时候,最怕这类恶意搅局、欺压商户的乱象,当即记下情况,承诺会暗中留意核查。
从镇上回来,刚进青山村村口田埂,便撞见扛着扁担、准备下地的李根生。
两人迎面遇上,停下脚步简单寒暄。
李根生看着日日操劳、身形单薄的王招娣,忍不住开口劝了句。
“招娣,外头闲话再多,你也别往心里去,踏踏实实干活过日子,比啥都强啊!”
王招娣顺势接话,委婉打探。
“根生哥,我想问一句,最近村里来的那个陌生外乡男人,你是不是见过几次?”
李根生眼神笃定,如实说道。
“见过两三回,都是大清早天没大亮,或是傍晚天黑透的时候进村。”
“走路藏头露尾、眼神飘忽,一点不敞亮,看着鬼鬼祟祟的,不像正经做营生的。”
他当过兵,对异常人员、诡异行踪格外敏感,观察得比普通村民细致太多。
王招娣轻声追问:“那你看清他都是去村头老屋那边?”
“没错,次次都是往那边去。”李根生点头,语气坦荡,“若是后续村里、镇上要找人证,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我可以出面作证,你尽管放心。”
有了李根生这句准话,王招娣心里底气更足。
回到河滩,她开始刻意演戏。
往后几日赶集摆摊,她故意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对着相熟摊贩唉声叹气,逢人便装作灰心丧气的模样。
“合伙的姐妹走了,竹编人手跟不上,订单也顾不上了,往后竹编生意我就不做了,专心种菜种地过日子了。”
这话有意无意传开,很快就飘进了外地中间人耳朵里。
果然,对方听闻王招娣彻底放弃竹编生意、团队散伙垮台,戒备心瞬间降低。
他再无顾忌,愈发肆无忌惮逼迫林家姐妹日夜赶货,想着彻底拿捏两个姑娘,独占所有竹编手艺利润。
为了多一层稳妥佐证,王招娣平日里下地干活,便让狗蛋带着小石子、小蚂蚱,假装在村头老屋附近玩耍。
小孩子玩耍最不引人起疑,刚好能远远看清老屋门口的动静,记下那男人上门呵斥、逼迫姐妹干活的场景。
与此同时,集市上的无赖摊贩刘老三,见林家姐妹彻底孤立无援、没人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几次拦住摆摊的姐妹,狠狠压低收购价。
“如今没人给你们兜底撑腰了,行情就是这个价,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就烂在手里!”
软硬兼施、层层压榨,把两个姑娘逼进了进退无路的双重绝境。
乡野日子缓缓流淌,村里不少闲来无事的婶子大娘,依旧凑在一块嚼舌根,只是有刘婶时时帮着辩驳、李根生偶尔一句公道话压制,流言始终没能彻底泛滥。
河滩远处田埂,李二田偶尔会偷偷张望几眼。
他看着王招娣日日忙活、四处打探,半点没有被闲话击垮的样子,心里疑惑不已,回家后如实告知赵老妮。
“娘,王招娣看着没垮,反倒比之前更沉得住气,还总出去找人唠嗑打听事哎!”
赵老妮躺在炕上,闭着眼淡淡摆手。
“别管她!”
“不要去瞎掺和,老老实实待着,过好自家日子,啥闲事都别管!”
转眼日暮黄昏,残阳落尽,暮色笼罩村头老屋。
那名外地中间人趁着天色昏暗、无人留意,再次鬼祟进村。
手里捏着一封崭新的恐吓信,径直推开老屋破门,脸色凶狠,语气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