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她。期待与崇拜在她眼底凝成一根银亮的丝线，笔直悬在我头顶。这不是修辞，我确实看得见。它闪着冷硬的金属光，和眼前的李梦瑶一样真实。
我懂溺水者的绝望，哪怕漂来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攥住。可我不想做谁的稻草，那根线能织成名望的锦袍，也能拧成权力的缰绳，明星、政客、宗教领袖会贪恋它，我却一根都不想要。
“亲爱的。”我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环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住：鸡蛋被外力敲碎，只能做别人的早餐；若从里面啄开，便是新的生命。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但作为朋友，我愿意站在墙外，替你鼓掌，看你把那条裂缝，一寸寸顶成大门。
道，把我塞进你的行程表，大概只想提醒：凡是你讨厌又甩不掉的地方，讨厌却逃不脱的日子，都是监狱。若你感到痛、感到不自由，就别麻木，别被同化成灰色的墙粉。
心里永远留一把火，哪怕只剩豆大，也要借着它翻窗、拆锁、破釜沉舟，走出你自己的路。我就在这里，等你破壳那天。看你带着光，走出来。”
我不知道李梦瑶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话为何自己长了脚，自顾自从我嘴里流出来。可我一句都不想收回，那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话。
“谢谢你，微姐……”她抱住我，哭得喘不上气，泪水浸透肩头的布料，凉凉地贴上来，却像炭火一样暖。
我们就维持这个姿势，被推进医院。X光结果出来：我腕骨裂了一条发丝般的缝，她锁骨青枝骨折，三周左右便能痊愈。肇事男人没有直接撞上我们，却因闯红灯惹来这一串失控。他也干脆认账：修车款、医药费全包。如此严重的交通事故，只落下这点小伤，只能说，幸运在废墟里给我们让了路。
虽然我的骨折只是极细的一道缝，医生还是谨慎地给我打上石膏。雪白的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姗姗来迟、却终于落在盛夏里的小雪。
坦白说，在这座人口稠密、病床吃紧的旅游城市，给我和李梦瑶这样的轻伤员单独安排双人病房，实属奢侈。可肇事者执意买单，按他的话说，只要我们没把命丢在路上，已是给他赎罪的机会，否则愧疚会跟他一辈子。李梦瑶对那男人仍憋着一口气，我便顺水推舟，替她收下这份好意。
医生和护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病房里只剩我和梦瑶。她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下一口，像是替自己按下播放键，然后缓缓开口，把故事递到我面前。
“我生在东北的一个村子，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握着水瓶，指节微微发白，“重男轻女只是开场，父母有很多言语和情感上的虐待。我开始觉得自己多余。如果我是男孩子，他们会不会活得轻松点？后来干脆想：要是我压根没出生，岂不是更好？于是，我跑出去找‘爱’，谁肯说一句‘我稀罕你’，我就贴上去。初中还没读完，就跟校门口一个二十岁的混子睡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却丝毫不在意。除了我以外，他至少出轨了三个女人。呵呵，说‘出轨’都抬举我，可能他从来没把我当女朋友，一直是我自作多情。”
“对于家人的精神虐待……” 我轻声问，“能具体和我说说吗？”
她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背别人的台词：“‘赔钱货！’‘你怎么不去死？’‘要不是你，咱家早盖楼了’。我妈把饭端到弟弟桌前，让我在旁边啃凉地瓜；我爸喝醉后喜欢把我拎到院中央，逼着我说：‘我是废物’，直到邻居笑够才准停。”
“于是，你开始质疑自己的身份、价值，甚至怀疑自己该不该存在，对吗？”
“没错，就是这样。”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是多余的。”
“那时候，你会把这些委屈、挣扎，或者轻生的念头，跟人说吗？”
她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压抑：“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比同龄孩子早熟，他们知道这些，也不会懂。我更害怕他们听了之后，用异样的眼光看我。那时候，我只有写日记，把想说的话写进去，那是我唯一的出口。”
“那你的班主任呢？”
她眼神飘了一下，“班主任对我倒不算差，可我从未想过跟她提家里的事。不知为何，我想保护家人，不愿让老师看低他们。”
“或者，真正挡在你面前的是另一种担心。”我轻声补充，“怕他们知道你向外人‘告状’，回头罚得更狠。”
她怔住，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或许是真正的原因……什么保护家人，全是屁话。我只是在害怕。”
“很好。”我点头，“后来呢？”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后来，我越长越大，上门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多。爸妈想拿我的彩礼给两个弟弟买房娶媳妇，就‘待价而沽’，一直舍不得把我‘卖出去’。
好在老天爷给了我不算笨的脑袋，哪怕天天被骂，成绩也没掉。高考那年，我填了DL市的外国语大学，骗他们说：‘等我毕业给你们钓个金龟婿回来，全家过好日子。’他们一听，才肯盖章签字，让我滚。
十八岁，我拖着行李进校。宿舍里的女孩天天比包、比鞋、比口红，我心里堵得慌。凭外貌、凭脑子，我哪点比她们差？可家里一个月只给五百块，连吃饭都勉强。于是我夜里做家教，周末去快餐店端盘子，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只高仿包和二手iPhone，想混进她们的圈子。结果第一次聚餐，就被寝室里那个眼尖的本地富家女当众拆穿，面子碎了一地。
转机来得意外。隔壁金融系一个男生追我，我跟他说了寝室攀比的事。第二天，他直接送来一只正品古驰包。我抱着那只包，忽然开窍：美貌原来可以兑换资源，而且不必正式谈恋爱，只要人设经营得好，自然有人心甘情愿当‘舔狗’。第二个学期，同时追我的男生就增加到七个。”
“那时候想过后果吗？”我问。
她嗤笑，摇头：“满脑子虚荣，哪管后果？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没拿刀逼他们，是他们见色起意，想用礼物换爱情。说到底，各取所需。”
“你说的人设，具体指什么？”
她眼里浮起掩不住的得意：“就三板斧：运动、游戏、心理学，层层升级。
第一板斧是运动。为了练篮球，我膝盖摔得青紫，但回报立竿见影：每次受点小伤，男生便排队送云南白药、买奶茶，还抢着背我去医务室，照片被发在校论坛，点赞暴涨。
第二板斧是游戏。一起开黑两小时，他们就觉得‘这妹子懂我’，皮肤、点券自然而然流进我账号。
可这两样只能刮小钱，我想往高端走，于是啃心理学。基础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积极心理学、人格心理学、变态心理学……科目多得晃眼。
最后听学长一句劝，选了精神分析。理由很简单，它研究潜意识和人格结构，听起来最神秘、最有逼格。啃下弗洛伊德、拉康，再用‘防御机制’‘超我’‘投射’这类词包装自己，瞬间就能把屌丝过滤，留下肯为‘情绪价值’付高价的高端客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