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行驶了约莫八分钟，她忽然开口：“你是我载过唯一一个既不看手机、也不聊天的乘客。”
“也许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司机。”我答道。
她愣了半秒，笑意像凌晨的路灯一闪即灭，却仍带着初绽的暖意：“你闻到味道了吧？”
“刚打开车门就闻到了。”
“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问？”
“我问你，味道就会消失吗？”
“不会。”她敲了敲方向盘：“但大多数人还是会问。他们会皱眉、抱怨，向我发脾气。可你像坐在自家沙发上，就算我一路沉默，你也不会觉得无聊。看得出来，你不是假装镇定，是真在欣赏车窗外面的风景。”
我笑了笑：“既然已经坐进来了，那就好好坐着。看风景，也看时间慢慢过去。”
“你真是个怪人。”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才跑了不到一周，就被这份工作给劝退了。”
她眉梢轻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分明悬着一句“快问我为什么”。
我遂了她的意：“后来呢？”
她的话匣子瞬间打开：“平台上周上线了‘女乘客可以选择女司机’的功能，像是替我量身挖的一个坑。上线第一天，我的接单列表里九成都是女性，好像系统把我设定成了女性专属司机。”
“你不喜欢女乘客？”
“跑网约车之前，我还没这么明显的感受。”她轻咬下唇，声音微微拔高，“一天二十多单，投诉几乎都是她们。有人在家里就叫车，还要等电梯、从小区慢慢走出来。”
“她们投诉什么？”
“迟到、异味、车脏、开车分心……花样百出。男人也会迟到，可我取消订单，他们最多嘟囔两句；女人不一样，她们会站在路边开骂，还觉得司机没有素质。
香水就更夸张了，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不同，混在空调里成了生化武器。下一位客人上车就捂鼻子，下车顺手一个差评。我打开窗户，更换香薰，但还是有味道。”
她的抱怨就像一首旋律起伏不定的歌曲，我听得入迷，等回过神，她仍在控诉：“上一单那个女孩，上车就拆煎饼袋子，十分钟都忍不了。夏天车里得开空调，蛋味混着甜面酱，能腌进座椅里！我让她别吃，她说‘网约车不就是公共交通工具吗？’结果一路吵到目的地，反手又是投诉。
我气得把平台关了，决定再也不干网约车。可没开多远，就看到你伸手拦车，像是上个世纪的人，我鬼使神差停了下来。心想，这年头不用软件打车的人快要灭绝了。我要是不停，你得挥手等到中午。”
我笑着点头，“谢谢你愿意踩下刹车。”
“抬脚之劳嘛。”她嘴角松开，露出第一个舒展的笑容，“怪得很，跟你坐在一起，火气好像被抽走了。还有段路，放首歌听听？”
她指尖在屏幕上一点，手鼓轻响，阿拉伯弦乐落下，车厢瞬间就被移到了卡萨布兰卡的屋顶。
我头一次听见这种阿拉伯转音的流行节拍，耳膜被轻轻一碰，立刻沉了进去。
“这是谁的歌？”我侧头问。
“凡希亚，Faouzia，我最喜欢的女歌手。”她念出名字时眼睛亮了一度，像提起暗恋的人，“摩洛哥裔加拿大人，这首叫《RIP, Love》。”
主歌响起，凡希亚的声音先低低地贴在钢琴边缘，忽然一个急转，像沙漠热风卷起细沙，噼啪拍打着车窗。我闭上眼睛让颗粒感落在睫毛上。不必听懂歌词，也能明白：爱被亲手埋进沙丘，却仍在底下默默燃烧。
“她唱的是英文，可转音像阿拉伯语在跳舞。”我评价了一句。
“对啊！她四岁学钢琴，十一年古典功底，再加上摩洛哥的童年，随便一句都能拐出乌德琴的味道。”
女司机跟着节奏轻敲方向盘，薄荷绿的指甲像小镲片，“我最迷她这点，明明技巧爆棚，却偏要唱到心碎才肯收尾。”
副歌的“Lo-re-lo-re”仿佛是漩涡把空气吸走了似的，我的胸口也随之下沉，在最后一拍的时候又被鼓点稳稳地托了起来。
原来“耳目一新”并不只是一个形容词，也可以是一种真实的物理反应，耳膜好像被刷了一层清凉的油彩，真舒服！
“歌词写的什么？”我问。
“我告诉过你，俯首称臣，又一人为我倾倒。你曾说愿为爱赴汤蹈火，抱歉，但我从没爱过你。就此别过，你亦已远去，举目伤情。你说你愿为你我而死，那么现在，就让我们缅怀此爱。”她耸了耸肩说，“不过她唱得痛快，像把伤口当成喇叭。”
我轻笑，看着高架上的路灯一格格后退，鼓点与轮胎声恰好合拍。死亡、重生、沙漠、玫瑰……凡希亚把爱情的挣扎、无奈、痛苦和永恒都塞进了四分钟里。
就在鼓点最烈的那一秒，一道白影从右侧路口猛地冲出，像脱缰的野兽，直扑副驾车门。
我坐在副驾，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车头格栅上闪动的标志。
血液没有倒流，心跳没有失速，反而“哗”地一声全部清醒过来，每个细胞都像被聚光灯照亮，带着礼花般的兴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深而平稳，原来死亡可以离我这么近，原来我如此欢迎它。
女司机倒抽一口气，手中的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SUV重心偏高，整个车厢随之倾斜，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条痕迹。
白车的保险杠贴着我的车窗掠过，碰撞声比鼓点更闷。
其实是我们的右前轮撞上了安全岛的花岗岩，护栏钢管顺势轻抵车头。气囊“啪”一声弹在我们脸上，我的安全带温柔地扣住了我的锁骨，礼貌的说：“不是今天。”
车停了，引擎自动熄火，冷却液顺着裙板缓缓滴落。
她的双手仍然紧紧握着方向盘，整个人被钉在座椅与气囊之间。
我解开安全带，先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
“没事了。”我说，“吸气，慢慢放松。”我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平稳得不像自己。
她这才开始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色的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一条细细的红线正在慢慢渗出血珠。
那辆闯红灯的白车停在十米左右的地方，司机拿着手机慌乱地说着什么，身后是绿灯亮起后正常流动的车流。世界照常运转，仿佛刚才的错位，只是一次局部故障。
救护车门关上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护士剪开我的袖口，仔细查看。我看见她手套上沾满了滑石粉，白茫茫的一片。她用碘伏给我的伤口消毒，丝丝凉意漫上来，很舒服。
女司机坐在对面床上，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却仍朝我挤出一个笑。
“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认识一下，我叫李梦瑶。”
“名字真好听。”我点点头，“我叫周微。”
“周微？”她迟疑着问，“是微小的微吗？”
“对，微小的微。”
她眼神一下子亮起来，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兴奋：“你写过《不合理的人》？”
“是我。你怎么知道？”
“天哪，这也太巧了！”她激动得声音发颤，“我就是因为看了你的书，才决定换个活法，跑来开网约车。结果不到一星期，我就后悔得想放弃。偏偏在我想回家的最后一趟，碰到了你！还一起经历了车祸……真的，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周微，你不会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