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零九分,阳光就像一个勤劳的工人,把二十平米的公寓染成了香槟色。
这里的家具不属于我,却比我更懂轻奢:哑光柜门不留指纹,岩板台面没有接缝,软包床头摸上去全是绒感。
我不缺钱,只是觉得把几十万押给水泥,太像爱情,到头来都是套牢。
所以我拎包入住,像住一间精品酒店,只不过把开门的房卡,换成了自己的指纹。
阳光先落在折叠电钢琴的黑键上,再移到我手里的骨瓷杯。杯壁薄得能透出我四十岁的掌纹,却照样把一杯速溶咖啡照出庄园级的滤镜。
《卡萨布兰卡》的旋律从茶几上飘过来,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让那段熟悉的铃声回荡了十几秒,才起身过去拿起手机,是孟晚晚的电话。
她比我小三岁,八岁学音乐,中学就拿了市里唱歌比赛的银奖。艺校那几年,我在酒吧驻唱赚生活费,她是后来才进来的新人。我那时是酒吧的台柱,一边应付醉醺醺的客人,一边跟谭俊伟恋爱。她在我眼里,和洗碗的阿姨、端酒的小弟没什么区别,只是背景里多了一张年轻的脸。
直到五年前,《不合理的人》完稿一星期,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带来一个做编辑的朋友。托她的福,这份手稿得以出版,我也顺理成章地和她从点头之交,变成了能深夜通电话的朋友。
“喂……是这样啊……好的,我会准时过去的,一会儿见。”
我刚挂断电话,一道低磁的男声便贴着地板滑过来:“看来,你收到邀请了。”
我愣了半秒,回头,三米外,钢琴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年轻男人。他很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明星都要英俊,黑发黑瞳,五官深邃,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浑身上下按照黄金比例分割,精确得近乎挑衅。
“你是……太极?”我试探着问。
他抬手扶额,嘴角却翘成一个逗号,“天,这样都能被认出来?告诉我,漏洞在哪?”
“感觉。”我如实回答。脑子里闪回的是十二年前那个夜晚,我还没跟于小民离婚,他出去应酬,太极就是这样凭空出现在厨房。只不过,他当时是一个面目可憎的胖子,和眼前这张脸毫无交集。
“好吧。”太极耸耸肩,像回自己家似的擦过我身旁,一弯腰陷进沙发,长腿随意搭在脚凳上,整个人亮得晃眼。
“你是不是更喜欢我原来那张脸?”他侧头微笑。
我绕到另一侧坐下,把裙摆压平:“哪张脸都一样,我都欢迎。”
这不是客套。曾经我把这家伙当成头号对手,如今倒像久违的老朋友,除了亲切之外,还带有一些意外的惊喜。
“谢谢。”他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上翘,“我喜欢你这样直爽的性格。话说回来,你就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吗?竟然一次都没问过我。”
“太极?”我抬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现在问也不晚。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他故意拖长声调,像在吊胃口,“我姓太,名极啊。”
我呆了一下:“还真有人姓太?”
“孤陋寡闻了吧。”对于我的反应他很满意,“《三国演义》看过没有?东吴有一位叫太史慈的将军,就姓太。”
“是吗?小时候一看书就头疼,三国中的一些典故,名将我知道一些。话说,太史慈是姓太吗?我以为他复姓‘太史’呢。”
太极干咳了一声:“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我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当年我以为你取‘太极’这个名字,是想显得很神秘,来给我上课。”
“哦?”他微微扬起眉毛,“那堂课,你学到了什么?”
“平衡、对立、和谐,还有……局限。”我停了一拍,“黑里孕白,白里藏黑,看似厮杀,实则相拥,可再完美的圆也逃不出那条线。宇宙由太极所生,不过是一座巨型游乐场,万物都在自己画好的圈子里转,只要条件凑齐,事情必然发生。然而,条件不是真的,只是不同的振动频率,产生不同的形象出来。我当时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太极外面是什么?有限之外,又是什么?”
“现在找到答案了?”
“我可以打包票的只有‘我在’。其余,全是信念垒成的积木。”
“所以呢?”
“所以,如果一存在,就绝不会有零。无限存在,有限就不存在。‘大爆炸’这个科学界的理论不是真的,虚无不能生万有,没有东西是不可能的。”
他眼睛放光,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一样:“那,我是真的吗?”
“不是。”我答得干脆。
“那你呢?”
“我存在,因此我也不过是幻象的倒影。”
“听着像悖论。”
“悖论只存在于语言之中。现实是主观的现实,真相是客观的真实。在存在面前,它们握手言和。我非我,你非你,我是你,你是我。”我起身坐到化妆镜前,旋开口红,沿着唇峰描一道锋利的弧线,“几年不见,专程来考我?”
“没那闲心。”他笑,“只想给你个建议。待会儿去孟晚晚家,打车。”
“就这?”我抬眼,从镜里睨他。
“按你的习惯,肯定去挤地铁。”他摊手,“没什么不对,只是让你对自己好一点。你接受过我的建议吗?”
“一次也没有。”我抿匀唇色,转身。
沙发已空,连凹陷都弹回原状,像从未有人坐过。
我拎包出了公寓,往附近的地铁站走。晨风掠过湿地公园,把凉气直接铺在柏油路上。左侧玻璃幕墙映出灰蓝天空,右侧老樟树垂下去年没摘净的枯籽,一步之隔,新与旧并肩站着。我低头数脚下的接缝,想到太极那句“对自己好一点”,不由笑了,于是拐进巷口,花七块钱买了只现烤龙井酥,站在人行道边趁热咬开。
近些年来,我努力给自己披上“正常人”的外衣,混迹在地铁、账单和朝九晚五的噪音里。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没办法,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无聊,我只能创造出一个移动的假象,把生活做成幻灯片,一张接一张播放,好让觉知找不到焦点。
只要稍一偷懒,允许觉知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这个坚固的事物就会变得虚幻不实:楼是假的,桂花味是后台喷的,就连“周微”也成了像素。
这还有什么游戏可言呢?
于是我继续练习,把幻象缝得更加紧密一些:使轨道延伸,给电梯加上分量,让刚出锅的龙井酥冒着可信的热气。
它太过脆弱,一个质疑的想法就会使幕布撕裂,城市的布景也会像退潮一样露出支架。“现实”世界消失了,只剩一个梦,装作真实的样子。
我抬手拦车,心里给这动作设了六十秒倒计时:
如果在一分钟内没有等到车的话,就顺势钻进地铁,也不算辜负太极“对自己好点”的那句废话。
高峰时段的城市就变成了一个被抽去了空气的盒子,人潮,尾气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不用打车软件,空车几乎不存在。
高峰时段的城市像被抽走空气的真空盒,路上的空车全被挤没了,不靠打车软件几乎拦不到一辆。
没想到,我手刚晃两下,一辆黑色SUV就贴着边线“哧”地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冷女人的脸。成熟但不超过三十岁。五官精致得自带距离感,白衬衣领口抵在锁骨下两厘米,牛仔裤是再普通不过的剪裁,穿在她身上却像高定时装。
这张脸放在海报里就是一线女星,走T台也不输超模,可此刻她握着方向盘,身份栏里写着:网约车司机。
“你去哪里?”
“水岸绿都。”我报出地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这个点堵到怀疑人生。地铁要四十分钟,我开车至少得一个半小时。你着急吗?”
“不急。”
“那上车吧。”她微微扬起下巴,“提前说好,车里有味道。”
我“嗯”了一声,拉门坐进副驾。一股很淡的烟草混着劣质香水和车载香薰的辛辣立刻贴上来,像某种提前签署的免责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