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赵六的脏手
凌晨两点,鲜于云峥又回了桥洞。
城东几条街都被清扫公司划了片,每个桥洞、每个地下通道入口都有固定的人在蹲。他绕了三条街,翻了两个垃圾站,在北巷配电箱后面捱了四十多分钟——铁皮外壳散出一点余温,不够暖,但聊胜于无。最后还是得回来。冬天一到,他一身的阴气把体温拽得比常人低两度,真跟人抢地盘,跑都跑不过。
他回到桥洞时,那团小女孩还在。
她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最里侧的墙,两条细腿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窝里,怀里还抱着那个沾泥的纸盒。盒里的馒头没了,剩下些碎渣。她没睡,眼睛睁着,朝桥洞口的方向。看到鲜于云峥走进来,目光跟着他移了两寸,又收回去。
鲜于云峥没说话,把蛇皮袋放到老位置,靠着墙坐下来。军大衣下摆铺在地上,隔开水泥地面的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算盘攥在掌心,十四颗珠子贴着掌纹,温的。
天亮前还有几个钟头。他闭上眼,让后颈那股阴冷慢慢往下沉。百鬼安分的时候,寒气就浮在表皮,只在脊椎两侧来回游走,像有人用指尖顺着骨节轻轻划。疼倒不疼,但那种冷会渗进骨髓,早晨起床时手指僵得弯不拢。
他睡了一会儿,可能半小时,也可能更短。再睁眼时天已经灰了,桥洞口的雾还没散,路灯灭了,晨曦从雾后面透过来一层薄白。
女孩蜷在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睡着了,脑袋歪在膝盖窝里,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空纸盒,睡梦里手指攥着盒边,指甲盖上全是灰。
鲜于云峥收回视线,把蛇皮袋里的纸板掏出来重新立在脚边,搪瓷缸摆好,缸底的八块钱还在。他搓了搓僵硬的右手,试着活动指节。左手还攥着算盘,拇指按在横梁上,一夜没松,掌心被硌出一个印子,红中透青。
上午桥洞来往的人多起来。上班族赶地铁,小贩推车经过,有人往搪瓷缸里丢一块钱就走,眼神都不往他脸上落。鲜于云峥对这些习惯了,低着头靠墙看地上蚂蚁搬家,偶尔有风把废纸吹到脚边,就顺手拨开。
快中午的时候,桥梯口传来一阵皮鞋拖地的声响。
那步子他认得。来这片三个月,听过七八回了。赵六,本地混子,脖子上挂条假金链子,走路两条腿岔得开,鞋底蹭着地面,像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巡地盘。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穿黑色冲锋衣,一个矮胖子套件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半截灰毛衣。
三人站定,赵六叉着腰往桥洞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鲜于云峥,落在那女孩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哟,这还添人口了?"
赵六走进桥洞,皮鞋踩在一张旧报纸上,碾了一下。他蹲下来,拿起鲜于云峥面前那块纸板看了看,嗤地笑了一声。"算命测字。你?连个符都不会画,算得明白么?"
鲜于云峥没接话,抬起眼看了赵六一眼,又低下去。
赵六随手把纸板往旁边一丢,纸板落地擦出一声脆响。他往前凑了凑,目光在鲜于云峥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左手揣着的口袋上。
"你这手揣一上午了,兜里揣什么金疙瘩了?"他伸手过来,不紧不慢,像是打定主意要翻。
赵六的手指碰到军大衣口袋外沿的一瞬间,鲜于云峥掌心里的算盘猛地跳了一下。整串珠子在横梁上轻轻一颤,像狗闻见了生人的气味。与此同时,他后颈的寒气从弥散状态骤然收成一条线,沿着脊椎猛地往下冲。
赵六的手已经摸进了口袋,指头碰到了算盘的横梁,触感凉中带温,像握了块半热不冷的石头。他皱了皱眉,两根指头夹住算盘往外拽。
"拿来我看看——"
鲜于云峥的视野炸开一片朱红。
那片红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像有人在他眼球表面泼了一砚台朱砂。密密麻麻的隶书从红色深处浮上来,笔画锋利得像刀刻,一行一行裂开又重组,最终拼成一幅半透明的卷宗,悬浮在赵六头顶三尺处。
【姓名:赵德柱】
【年龄:三十九岁】
【当前状态:阴气入脏,右肋下三寸处已形成"阴疽",正在吞噬肝脏组织。预计发作时间:七十二小时内。】
鲜于云峥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左手比脑子快了一步,五指猛地收拢,攥住了赵六伸进来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大,甚至有些瘦弱,但赵六被他那一下攥住,整条手臂像过了电一样麻了一瞬,条件反射地往后抽。
"你他妈——"
鲜于云峥松了手,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墙面。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线,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赵六看。那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像两口深井,倒映着赵六那张因为吃痛而扭曲的脸。
赵六揉着手腕,低头一看,腕子上一圈红痕,不重,但他后脊梁莫名其妙蹿上来一股凉意。他抬头对上鲜于云峥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
"反了你了?一个臭要饭的敢动手?"他回头冲那两人喊,"按住他!"
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扑上来。鲜于云峥退无可退,背贴着墙,左右两边都被堵死。矮胖子伸手抓他肩膀,指甲嵌进军大衣的棉层里。鲜于云峥侧了一下身,肩膀没躲开,但下巴扬起来,视线越过矮胖子的头顶,落在桥洞口。
雾还没散。但那层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聚。
赵六没注意到,他正往前逼,手指指着鲜于云峥的鼻子骂:"你他妈哪条道上的?这桥洞是老子的地盘,你在这儿窝了三个月一毛钱没交,老子今天不把你收拾服帖了——"
鲜于云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赵德柱。你右边第三根肋骨下面,是不是经常痒。"
赵六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极其细微,但嘴角那一下不受控制的抽动出卖了他。他下意识把右手抬起来捂住右侧肋骨,然后又放下去,像是怕这个动作承认了什么。但他昨晚又梦见那对夫妻了。梦里陈昆没说一句话,只是蹲在桥洞口吃一根炸串,签子尖上串着块焦黑的豆腐,热气扑在他脸上,烫得他醒过来。醒过来之后那块地方痒了一整夜。今天出门前他偷偷把CT单子塞进了冲锋衣内侧口袋,医生说什么都没查出来,但他不信。
"你胡说八道什么?"
"痒了多久了?"鲜于云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平,"一个月?两个月?晚上躺下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你挠破了皮也没用,因为那不是皮肤的事。"
赵六的手又捂上去了,这次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指头压着肋骨下方,隔着冲锋衣的布料,掌心的温度挡不住深处那种微弱的躁动,像虫子在骨头缝里慢慢拱。
瘦高个和矮胖子停住了动作,回头看着赵六。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们认得赵六那个表情——那是害怕的表情。跟了赵六快两年,他们从没见过这混混头子脸上露出过这个表情。
赵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骂人的话找补回场面,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只剩半截气音。
"你……你怎么知道的……"
鲜于云峥的视野里,那片朱红卷宗又浮了出来,这一次完整得多。隶书一笔一划,铁画银钩。
【功过档案:强占他人妻室者三起。逼债致死者一人(陈昆,男,三十四岁,于三年前除夕夜煤气中毒身亡,其妻周兰同日自缢)。长期盘剥摊贩、寻衅滋事共计三十七起,轻伤五人。业力累计:深红色。】
【判定:可执行"直播断命"。功德基准:+7。抵扣死期:七日。】
【注:此为新手期首单,系统将提供保护机制,阴气反噬延迟三日到账。逾期未执行,功德作废。】
+7功德,抵扣七日死期。
三百天。他现在还剩二百九十三天。就这一瞬间,七天到手了。
鲜于云峥把那串算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右手掌心,拇指按在横梁第一颗珠子上。视线重新扫过赵六的头顶。
"因为那不是病,"他说,"那是阴疽。"
桥洞口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从外往里灌,贴地掠过的气流卷起几张废纸和枯叶。那阵风经过赵六脚边时明显拐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拦腰折了它的线路。雾气往桥洞里推进了几寸,里面隐约浮着两个人形的轮廓,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鲜于云峥看见了。他知道赵六看不见,但他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对方的骨头。
"三年前,大年三十,有一对夫妻在这桥洞底下躲雨。姓陈的,姓周的。你带人砸了他们的炸串摊,姓陈的顶了两句嘴,你动了手。后来他们煤气中毒死了,派出所定性是意外。但你知道不是意外。"
赵六的后背撞上了桥洞另一侧的墙。他腿软了,往下滑了一截,又撑着墙站稳,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他右侧肋骨下面那块地方突然剧烈地痒了起来,比过去任何一个晚上都猛烈十倍,痒得他控制不住伸手去挠,指甲隔着冲锋衣抓挠布料,发出剌耳的沙沙声。冲锋衣内侧口袋里那张CT单子被他的动作挤得露出一角。
"那对夫妻的怨气三年来一直没散,"鲜于云峥往前走了一步,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带着寒气,"它们藏在阴气里,一点一点往你骨头缝里钻。现在它们吃到了你的肝。"
赵六终于站不住了。膝盖撞在地面上,整个人跪下去,右手还死死抠着肋骨位置,脸涨成紫红色,嘴角渗出一线白沫。那阵经过他脚边的风在他面前盘旋了两圈,矮一点的那团轮廓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根细长的东西垂下来,像一根还没收摊的竹签。
桥洞口的瘦高个和矮胖子已经退出了三米远。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但那股骤然沉下去的气压让他们本能地往外缩。温度在短短十几秒里降了至少四五度,呼出的气都带了白雾。
赵六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右侧肋骨下的皮肤底下浮出一片暗青色的淤痕,形状蜷曲,像一只手指虚攥的拳头。
鲜于云峥站在他面前两尺远的地方,低头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赵六那张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平静得像一口结了冰的湖。
"你还有不到七十二个小时,"他说,"阴疽破体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报应了。"
赵六抬起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嚣张跋扈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恐惧。他想开口,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救我",又像是"别杀我"。
鲜于云峥退了回去,重新靠着墙坐下。算盘收回口袋里,纸板摆正,搪瓷缸挪回原位。刚才那一阵混乱里缸子倒了,八块钱撒了一地,他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叠好压进缸底。
女孩醒了。她坐在地上,看看赵六,又看看低头捡钱的鲜于云峥,眼睛里的空蒙散去一些,聚出一点东西。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赵六发抖的背影,然后低下头,把怀里纸盒壁上沾着的最后一点碎渣舔进嘴里。
鲜于云峥把搪瓷缸摆好,抬头看了她一眼。
"饿不饿。"
女孩没吭声,但嘴唇动了一下。
鲜于云峥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捡起来的五块纸币,叠了一折,放进口袋。剩下三枚硬币留在缸底,没动。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墙借了把力,左臂抬到一半又放下来——后颈那股寒气此刻比刚才更重了,聚在肩胛骨之间,像一座压缩到极致的冰坨正在慢慢往外膨胀。
像一只蜷起来的手,正在缓缓展开五指。
他走出桥洞,往东头那个包子铺走。
包子铺老板娘掀开蒸笼时腾起一团白雾,甜的面粉香冲开早晨那股冷腥气。鲜于云峥把五块钱拍在台面上,看着笼屉里热腾腾的包子,白面皮上沾着一点油光。
"两个,白菜粉条的。"
老板娘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军大衣和脏手指上停了半秒,利落地夹了四个包子装进袋子塞过来。多两个,但没多收钱。
鲜于云峥接过袋子时,左手指尖碰到纸袋滚烫的表面,那股从肩胛骨往下漫的寒气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左手掌心里的算盘珠子有一瞬间冻得几乎粘住了皮肉。他咬住下唇内侧的肉,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喉管。
四个包子,回到桥洞时还烫着。他把袋子搁在女孩脚边,自己重新坐下来,靠在墙根,闭上眼睛。
女孩伸手去碰那个袋子,指尖被烫得一缩,又伸过去,慢慢解开袋口的结。
赵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走了,地上留了一圈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瘦高个和矮胖子也不见了踪影,桥洞口重新恢复了上午那种稀薄的安静。
风从桥洞另一头穿过来,带着车流和远方的城市噪音。鲜于云峥闭着眼,左手攥着口袋里的算盘。拇指顺着横梁从第一颗珠子滑到第十四颗,温意沿着指甲边缘渗进皮肤,像一串微弱的心跳。
他数了一下,十四颗。
但赵六碰过的那颗珠子上,温度比其他十三颗高出那么一线。
鲜于云峥睁眼看了看那颗珠子,又闭上。
二百九十三天。
他觉得桥洞顶上的灰泥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