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背靠着电线杆,水泥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裳渗进骨头。
他没动,也不敢动,怕一松劲儿全身的筋骨就得散架。
手里那块糖还攥着,纸皮都快被汗浸软了。
风从山道上刮下来,带着土腥味和草叶的涩气。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点飘,眼皮沉得像是压了两块铁。
可他知道不能闭,一闭可能就睁不开了。
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缝里的泥混着血丝蹭在糖纸上。
药篓歪挂在肩上,藤条磨破的地方露出几根枯草。
他闻到自己身上馊汗的味道,像隔夜的米汤。
脚步声轻轻的,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他懒得抬头,以为是路人。
直到一双粉色尖头皮鞋停在他眼前。
周素琴蹲下来,影子盖住他半张脸。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颗糖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白色糖纸印着小熊,和刚才那块一模一样。
“别让你姐看见。”她压低声音,嘴角一翘。
手腕一翻,人已经站起,转身就走。
裙角扫过路边狗尾巴草,晃了两下不见了。
林大勇低头看手,新糖压在旧糖上,叠得整整齐齐。
掌心发热,像是捧了两小团火。
他喉咙动了动,想喊她名字,又咽回去。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传来,节奏稳定,皮鞋底敲地清脆。
秦雪舟从监控走廊拐出来,白大褂下摆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目光扫过地面,最后落在他手上。
“二姐。”她开口,声音平得像读实验报告,“违规投喂,记过一次。”
远处周素琴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翻了个白眼。
“你管得真宽。”说完继续走,高跟鞋声渐远。
秦雪舟这才走近,蹲下身,伸手探他额头。
指尖冰凉,动作利落。
她从兜里掏出便携监测仪,往他腕上一扣。
“心率一百二十,肌酸激酶超标三倍。”她念数据,“建议立即补充电解质,禁止摄入高糖食物。”
林大勇咧了咧嘴,没敢笑。
他知道这姐是认真的,说记过就真记过。
上次周素琴偷偷给他带烤串,她直接上报了膳食违规。
“糖吃了会胰岛素飙升。”秦雪舟收起仪器,站起身,“影响下午模拟舱数据采集。”
林大勇点点头,手却没松。
两颗糖还在掌心躺着,热乎乎的。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是嚼了一早上沙袋里的铁砂。
秦雪舟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身从白大褂口袋摸出个小铝盒,丢进他怀里。
“能量胶。”她说,“零蔗糖配方,不影响代谢指标。”
盒子砸在腿上弹了一下。
林大勇低头看,银色包装,科研组特供款。
打开一条挤进嘴里,薄荷味冲得脑门一凉。
秦雪舟已经走远,背影笔直如尺。
走到走廊拐角,她脚步微顿。
没回头,只抬手碰了碰耳麦,说了句什么。
林大勇没听清。
但他看见她肩膀好像松了一瞬。
然后又绷紧,消失在监控室门后。
他靠回电线杆,仰头看天。
云淡得几乎看不见,太阳晒得眼睛发花。
手心的糖纸被体温烘得发软,小熊图案都快糊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三个姐姐轮流守夜。
周素琴偷偷塞水果糖,被秦雪舟发现就记本子上。
林红缨不管吃不吃,先搜身检查有没有违禁品。
最后全被母亲收走,放在窗台上晾三天才发还。
那时候糖纸也是这样,攥久了就黏手。
可甜味一直记得。
他慢慢把两颗糖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颗是偷塞的,一颗是正经发的。
一个违规,一个合规。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擦过他脚边,打着旋儿飞走了。
他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卡在排水沟缝里不动了。
药篓还在肩上,歪得更厉害了。
他没去扶,怕一动就把最后那点力气漏光。
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在腰窝那儿积成一小片。
远处传来训练场广播声,报的是下一组体能测试名单。
他不在里面。
至少现在不在。
他低头看手,指节肿着,掌心磨破的地方结了层薄痂。
刚才那块糖,他一口没吃。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事。
模拟舱、压力测试、数据校准……一套接一套。
现在吃糖,下午血糖波动,秦雪舟能念叨三天。
可这糖在手里,就像个秘密。
哪怕不能吃,也不能扔。
那是有人冒着被记过的风险,硬塞给他的。
他把两颗糖重新攥紧。
这次用没受伤的那只手。
指腹摩挲着糖纸的折痕,一下,又一下。
阳光移到脚面,暖烘烘的。
他听见自己肚子咕了一声。
空得像被掏干净的药篓。
他没动。
还是靠着杆子坐着,背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前方路面,看蚂蚁爬过裂缝,搬一粒不知哪来的饭渣。
药篓晃了晃,一根藤条啪地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修。
等以后有空再说。
风又吹过来,带着食堂方向的饭菜香。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红烧肉和灵米饭的味道。
口水在嘴里打转,他用力咽下去。
手里的糖被体温捂得快要化了。
糖纸贴着皮肤,黏腻腻的。
他忽然笑了下,笑自己傻。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一块糖。
可这糖比什么都重。
压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发热。
他把脸转向太阳。
光刺得眼睛生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没擦,任由泪水顺着颧骨流进耳朵里。
远处有车门开关声。
接着是脚步,朝这边来。
他赶紧低头,用手背抹了把脸。
来人穿着后勤科制服,拎着保温桶。
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同志?你还在这儿?”
林大勇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人也没问,放下桶就走。
桶盖没拧紧,飘出一股药膳香。
他没打开。
知道是谁让送的。
也知道自己不能喝。
秦雪舟要是查到他私自补给,明天负重就得加一百斤。
他把保温桶踢到杆子另一边。
离自己远点,眼不见为净。
然后重新坐好,手放回膝盖上。
两颗糖还在。
一颗是周素琴塞的,一颗是他自己捡回来的。
都没拆,也没吃。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块糖而已,搞得像作战任务。
可这就是他的日子。
在规则和温情之间,找条缝活下去。
太阳升高了,晒得头皮发烫。
他脖子上的红绳被汗浸湿,贴在锁骨上。
他抬手碰了碰,确认还在。
然后深吸一口气,用胳膊撑地,慢慢往上顶。
腰酸得像是被人抡了锤,他咬牙挺住。
终于跪起来,再慢慢站直。
腿抖得厉害,小腿肌肉抽着疼。
他扶住电线杆,站了几秒。
确定不会立刻倒下,才松开手。
药篓歪在肩上,断了的藤条垂下来。
他没去弄,反正也撑不到回家就得换新的。
迈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
路过排水沟时,他低头看了眼那片枯叶。
还在缝里卡着,纹丝不动。
他没停,继续走。
走到训练场铁门前,他停下。
门开着,里面传来器械运转声。
他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也知道这两颗糖,得藏好了。
他把它们塞进工装内袋,紧贴胸口。
那里离心跳最近。
然后抬脚,跨过门槛。
阳光照在背上,暖得发烫。
他走进阴影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左手还按在内袋上,隔着布料,能摸到糖纸的棱角。
他没回头。
身后空地上,那只保温桶静静立着。
盖子歪着,一缕热气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