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把空碗放进水槽,手指在碗沿停了半秒。
阳光照在手背上,那根红绳还贴着锁骨。
他转身抓起药篓,没再看镜子一眼。
楼道里传来李婶遛狗的铃铛声,隔壁老王家锅铲响得热闹。
他低头快走,工装袖口蹭到墙灰也没停。
刚拐出单元门,一道黑影已经等在梧桐树下。
林红缨背着手站在那儿,作战服一丝不苟,后颈条形码在光线下反着冷光。
她看了眼腕表,开口就是三个字:“跟我走。”
林大勇张嘴想问去哪儿,话到喉咙又咽回去。
他知道问也没用,大姐从来不说第二遍。
只能默默跟上,药篓在右肩晃荡,像小时候上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街坊打招呼的声音都被她脚步压住。
转过菜场,爬上消防通道,翻过废弃围墙。
最后停在山脚训练场铁门前。
林红缨从腰包掏出一把沙袋,往地上一摔,扬起一片土。
“五百斤,三圈。”她指着山道,“现在开始。”
林大勇没吭声,弯腰把沙袋绑上背。
粗麻布磨着肩膀,铁砂沉得往下坠。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
第一圈还算稳。
风从耳旁刮过,脚底踩实泥土,呼吸节奏还能控住。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了一下也没擦。
可刚进第二圈,腿就开始发软。
膝盖像是被钉子扎穿,每抬一次都带出一股酸水。
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网,吸一口疼三分。
他踉跄一步,差点跪下去。
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跳,喉咙涌上腥味。
“不许停!”林红缨的声音劈下来,“你不想变强了吗?”
那句话像刀片划破耳膜。
他猛地抬头,看见山顶飘着一面旧红旗,是去年冬训时挂的。
风一吹,旗角扫过天边。
母亲咳血的脸突然浮出来。
王翠花端汤的手、姐姐们熬夜守病房的背影、他自己攥着红绳发抖的模样……全挤进脑子。
他咬住牙根,硬撑着往前挪。
一步,再一步。
指甲抠进沙袋缝里,指节发白。
第三圈坡最陡。
他几乎是爬着上的,膝盖撞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沙袋一边高一边低,压得脊椎咯吱响。
林红缨始终站在终点线后,没动一下。
风吹乱她几缕头发,她也不抬手拨。
就那么盯着他,像盯一个不合格的靶子。
还有五十米。
他视线模糊,嘴里全是铁锈味。
腿像两根烂木头,全靠胳膊拖着往前蹭。
三十米。
他听见自己喘气像破风箱,一声比一声哑。
背包带子断了一根,铁砂漏出来,洒了一路。
十米。
他不知道怎么冲过去的。
只记得最后是扑出去的,整个人砸在终点线上,脸贴着地。
沙袋滚到一边,铁砂散开。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把衣服浸透,黏在背上。
空气灌进肺里,疼得像裂开。
手指蜷着抠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土。
腿不受控制地抖,小腿肌肉一阵阵抽筋。
林红缨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皮靴尖离他鼻尖不到十公分。
她没伸手拉,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
他抬起眼皮,看见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义体启动高强度监控的状态。
她在记数据,记他每一处伤、每一次颤抖。
“起来。”她说。
他试了一下,胳膊一软,又趴回去。
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说,起来。”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铁。
他咬牙,用肘撑地,一点点往上顶。
腰塌下去,又强行挺直。
终于跪住了,双手撑地,头低着。
“这才哪到哪。”林红缨绕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肩胛骨上。
他往前一扑,没倒下,反而顺势单膝跪稳。
“你说你要变强。”她语气冷得像冰,“不是嘴上说说。”
他喘着气,慢慢站起来。
双腿打颤,站不直,但他站着。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她转身走向岗亭,“重量加五十。”
他没应,也不敢应。
只是站在原地,任风吹干身上的汗。
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报站声。
山下早点摊油烟升腾,有人在排队买煎饼。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折磨只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磨破了,渗出血丝。
裤腿撕了个口子,膝盖红肿,有血渗出来。
林红缨站在岗亭门口,回头瞥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疼,也没有认可。
只有任务完成后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狠。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来。
他这点苦,连门槛都算不上。
他扶着膝盖,一步步往山下走。
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药篓还在肩上,歪歪斜斜挂着。
走到平地,他停下,靠着电线杆喘气。
对面楼阳台上晾的衣服还在飘,和早上一样红。
楼下小孩骑车经过,叮铃铃笑着跑远。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还在。
没断。
他靠着杆子坐下来,背贴着水泥,慢慢滑到地上。
屁股落地那一瞬,全身骨头都在呻吟。
但他没闭眼。
盯着天空看。
云很淡,太阳很亮。
他知道不能睡。
一睡可能就起不来。
可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慢。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但稳定。
他懒得抬头。
反正不是林红缨,她走路带风。
那人走近,在他面前蹲下。
没说话,只是递来一块糖。
白色纸包,印着小熊图案。
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水果糖。
他愣住。
抬头,却没看清脸。
逆着光,只看到个轮廓。
那人把糖塞进他手里,起身就走。
脚步很快,没回头。
他低头看糖,握紧。
糖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没拆,也没扔。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早市的油烟味。
他靠着电线杆坐着,一动不动。
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