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楼道里还安静着,只有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
林大勇坐在床边,脖子上那根红绳贴着皮肤,凉了一夜。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窗外发愣,眼底还有点发沉。
门突然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但很稳。
“大勇!开门!”是王翠花的声音,带着早市刚收摊的烟火气。
他愣了一下才起身,拖着步子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热腾腾的香味直接扑脸上。
王翠花端着个砂锅站在门口,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趁热喝,刚炖好的。”她把锅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白雾腾地冒出来。
林大勇闻到了鸡汤味,混着点药香,不是那种刺鼻的中药味,是山里晒干的老姜和黄芪的味道。
他嗓子有点干,梦里的风还在耳边刮,可这股热气一冲,喉咙松了点。
“坐啊,杵着当门神?”王翠花推他一把,“你这脸色,跟刷了墙皮似的,昨儿没睡好?”
她不等他答,自顾自从袋子里掏出碗筷,哗啦摆上桌。
“灵鸡炖的,加了枸杞、红枣、党参,我特意多熬了一个钟头。”
林大勇低头坐下,接过碗,手碰到碗壁,烫得一缩。
汤面上浮着几滴金黄的油花,底下是浓白的汤汁,一只整鸡腿沉在锅底。
他舀了一勺,吹了两下,抿了一口。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有人拿暖水袋贴着他胃里揉。
一股热劲从肚脐眼散开,慢慢往四肢爬。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王翠花坐在对面,两条腿跷着,一手托腮看他喝。
“慢点,没人跟你抢。”她笑了一声,“我儿子小时候发烧,我就这么喂他,一碗汤灌下去,汗一出,烧就退了。”
林大勇低头扒拉鸡腿肉,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很嫩,一咬就化,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咽下去,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被这口汤冲开了条缝。
“再来一碗?”王翠花伸手要接他碗。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这次她盛得更满,几乎要溢出来。
第二碗喝到一半,他手上的力气回来了,肩膀也不再塌着。
眼神开始聚焦,不再飘忽。
他抬头看了王翠花一眼,嘴唇动了动。
“王婶……”他声音有点哑,“您比我妈还会照顾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这不是客套,是真这么觉得。
王翠花手一顿,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瞪着他,眉毛一挑:“胡说啥!你妈可是顶好的人!”
可她说完,嘴角却往上翘了,压都压不住。
她低头收拾空锅,背过身去擦桌子。
动作有点急,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蹭,其实早就干净了。
“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天天来我摊上买菜,非要挑最嫩的青菜,说对胎儿好。”
她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福。”
林大勇没接话,只是低头搓着手心。
那根红绳还在脖子上,隔着衣服贴着锁骨,有点痒。
可他不想摘,也不想碰。
“喝完了就别坐着发呆。”王翠花把锅和碗装进袋子里,“下午我去市场,顺路给你带点新鲜灵菇,晚上再炖锅汤。”
她拎起袋子,转身要走。
“王婶。”林大勇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眉毛一扬。
“谢谢。”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王翠花咧嘴一笑,摆摆手:“少来这套,赶紧养好身子,别整天蔫头耷脑的。”
她拉开门,阳光从楼道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大勇坐在桌边,手还放在碗沿上,碗底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散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
那户人家晾的红衣服还在飘,像一面小旗。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不再发闷。
梦里的悬崖、风声、坠落的画面,还是能想起来。
可现在它们像是隔了层纱,不那么扎人了。
他站起身,把碗筷收到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
他洗碗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洗完后他走到客厅,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旧工装。
衣服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右肩有个补丁,是大姐缝的。
他抖了抖,穿上,扣上扣子。
然后他坐回饭桌旁,没再看手机,也没想任务或修炼。
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桌面上,感受着早晨的光从窗台爬到桌角。
外面传来小孩骑车的声音,叮铃铃地从楼下经过。
还有谁家在放广播,播着天气预报。
一切都很平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心跳。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没动。
隔壁传来炒菜声,油锅爆响。
他听见王翠花在骂人:“老李头!你称少了二两!别以为我看不见!”
接着是哄笑声,街坊邻居的招呼声,早市重新热闹起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
屋里的冰箱嗡嗡响,和昨晚一样。
可今天听起来,不像压抑的噪音,倒像个老朋友在打呼噜。
他坐着没动,也没打算出门。
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心也还在慢慢收拢。
但他知道,自己能撑住。
就像王翠花说的——喝完这锅汤,他就是铁疙瘩。
谁也打不倒。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红绳。
没摘,也没藏。
阳光洒在饭桌上,照着他空了的碗。
碗底还留着一点汤渍,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