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在黑暗里猛地抽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醒了,但眼睛还闭着,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浸湿了睡衣贴在皮肤上。
喉咙发干,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住。
他用力吸了一大口气,鼻腔里灌进屋里的陈旧空气,带着点药味和尘土的气息。
他睁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那盏老旧的吸顶灯没开,只有电视柜上的电子钟闪着红光。
数字是03:47,跳了一下,变成03:48。
他眨了眨眼,确认这不是梦。
不是悬崖,不是风声,不是母亲摔下去那一瞬间的画面。
他动了动手,发现右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左手也紧握着,掌心一片潮湿。
他缓缓松开,低头看去——
一条红色的绳子静静躺在手心里,打了个蝴蝶结,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他愣住了。
这绳子他认得。
是母亲住院时,护士给她系在手腕上的幸运绳,说是能挡病气。
后来转院忙乱,行李翻了几遍都没找到,他还以为丢了。
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明明睡前没碰过这东西,也没从柜子里拿出来过。
他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把绳子举到眼前。
手指轻轻摩挲那个结,熟悉的纹路让他心头一颤。
就是它,错不了。
护士打结的方式特别,左边绕两圈,右边回一个扣,他当时还笑说像绑螃蟹。
现在这个结,一模一样。
他没再想下去。
有些事,追根究底反而更乱。
他只是把绳子慢慢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住。
那里原本空落落的,现在多了这点柔软的触感,好像填上了点什么。
心跳还是快。
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小时候发烧,整晚睡不着那种感觉。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二、三……慢慢数。
可刚数到五,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母亲站在崖边,风吹得她碎花围裙哗啦响。
她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喊她,嗓子却像堵了棉花。
他往前冲,脚下一滑,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空气。
她往后倒,身影越来越小,坠入雾里,再也看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不行,不能再想。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冰凉的瓷砖让他脚心一缩。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天还没亮,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
一辆共享单车歪倒在绿化带旁边,没人管。
远处有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墙面,一闪而过。
他松了口气。
现实还在。
家还在。
他没疯,也没中邪。
那只是一场梦,一个吓人的梦。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把红绳握进手里。
这次他没再举起来看,而是直接攥紧,藏在掌心。
他想起母亲醒过来那天说的话,“大勇不怕,妈在呢”。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可字字都扎在他耳朵里。
那时候她脸色蜡黄,手抖得拿不住水杯,还笑着看他。
他鼻子突然有点酸。
赶紧甩了甩头,不让情绪上来。
他是大人了,不能动不动就红眼眶。
再说母亲都挺过来了,他也得撑住。
他蜷起腿,侧身躺下,脑袋枕在手臂上。
左手依然紧紧捏着那根红绳,像是怕它飞了。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灰,不是黑乎乎那种,而是带点青白,像是熬了一夜的人的脸色。
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不想睡了。
刚才那个梦太真,真得不像梦。
他梦见自己伸手去拉,脚下泥土崩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梦见母亲掉下去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悬在树枝上晃。
他甚至记得那只鞋是蓝色的,布面,鞋带断了一根。
他翻了个身,脸朝外。
床头柜上放着他那个旧手机,屏幕朝下。
他没去拿。
这时候谁都不会打电话来,也不会有消息。
大家都睡了,除了值夜班的护士、巡警,还有像他这样被噩梦惊醒的人。
他盯着墙上的挂历。
那是王翠花去年送的,印着“健康长寿”四个大字,下面画着人参和仙鹤。
日期停在昨天,没人翻。
他懒得翻,反正每天都差不多。
起床,穿衣服,背药篓,去事务部报到,交东西,领任务,回家。
循环往复。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醒得太早,心也乱。
他不想动,就想这么躺着,握着这条红绳,等天亮。
他又闭上眼。
这次不敢睡,只是合着。
脑海里不再是坠崖的画面,而是母亲坐在病床上剥橘子的样子。
她手不利索,指甲抠了半天才撕开皮。
橘瓣递到他嘴边,笑着说:“甜,你尝。”
他咬了一口,确实甜。
那是他吃过最甜的橘子。
他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来。
可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他怕一笑,眼泪就跟着下来。
他把红绳贴得更紧了些,几乎压进胸口。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哪怕她不在身边,哪怕她还在医院复查的路上奔波,只要这根绳子还在,他就觉得她没走远。
外头传来一声鸟叫。
很短促,像是试探。
接着又是一声。
他听不出是什么鸟,反正不是小区里常见的麻雀。
可能是野鸽子,或者不知哪飞来的。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确实亮了点。
楼对面那栋房子的轮廓清晰起来,阳台上的花盆看得见了。
有户人家晾了件红衣服,随风轻轻摆。
他慢慢坐起来。
身子还有点沉,像是没睡够。
但他不想继续躺着了。
梦已经过去了,现实回来了。
他得面对这一天,不管它会带来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
犹豫了一下,把它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
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痒,但他没去挠。
就让它待着吧。
当个护身符也好,当个念想也罢,反正他现在需要这个。
他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没开灯,也没换衣服。
就站那儿,听着屋里冰箱嗡嗡响。
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半夜饿了,他会悄悄爬起来摸吃的,就靠这声音判断厨房在哪。
他现在不饿。
但他想喝口水。
打开门,走进客厅,摸黑拉开橱柜,拿出玻璃杯。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响。
他接了半杯,一口气喝完。
凉水顺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些。
他靠着流理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卧室。
重新坐到床沿,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楼下就会有人遛狗,有小孩骑车上学,有早餐摊支起来吆喝。
日子会照常过下去。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残留着红绳的触感。
哪怕它已经戴在脖子上,他还是下意识用拇指搓着掌心,仿佛它还在那儿。
天快亮了。
他等着。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前,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