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杀鱼
灶房里黑。
我摸到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上油灯。灯苗小,黄黄的一团,把四壁照得发暖。我把鱼放进木盆里,它一沾水又活泛起来,尾巴乱搅,把水泼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来看它。
鱼嘴一张一合,鳃盖掀起来又落下,红艳艳的鳃丝像两排小梳子。水在它身下越来越浑,带着一股河底的腥味。我伸出手,按在鱼头上。它滑,凉,挣扎着往一边钻。我加了点力,它就动不了了,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拍打。
我盯着它眼睛。圆的,黑,没有眼皮,里面照出我半张脸,给油灯映得一跳一跳的。
“姐姐,你干啥呢?”
吕媭出现在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她的声音在灶房里显得格外响,像往水盆里扔了颗石子。
“杀鱼。”我说。
“你会杀鱼?”她眼睛睁大了,跑进来蹲在我旁边,两手托着腮,看热闹。
我让她去拿刀。她“咚咚咚”跑开,又“咚咚咚”跑回来,把菜刀递给我,刀刃冲着自己。我接过来,把她往边上拨了拨。
“站远点,别溅你一身。”
她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凑回来,眼珠子亮晶晶的,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我把鱼从水里捞出来,按在砧板上。它还能挣扎,尾巴“啪啪”地拍着木头,震得我虎口发麻。我左手掐住鱼头,右手拿刀背,照它脑门上“咚”地一下。
不动了。
吕媭“呀”了一声,拿手捂住嘴。
我用刀尖剖开鱼腹。刀不锋利,来回拉了几下才划开。温热的鱼肠子冒出来,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我伸手进去,把内脏一把掏出来,扔进脚边的瓦盆里。有几根还缠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像泡软的草绳。
血不多,暗红色的,混着水一起流到地上。我瞟了一眼吕媭,她已经把脸埋进手心里,又从指缝往外瞄。
“怕了?”我问。
“才没有!”她挺直腰,下巴扬得老高。
我低头继续。刮鳞。刀背逆着鳞片往上推,鱼鳞乱飞,有几片溅到我手背上,凉凉的,像细小的冰屑。我刮得很慢,一片一片,从尾往头,一点不错漏。鱼鳞落在盆里,发出沙沙的响。
吕媭后来不捂眼睛了。她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到砧板上,看我把鱼切成两片,再切成块。她的呼吸喷到我手腕上,热乎乎的。
“姐,你不怕么?”她忽然问。
“怕什么?”
“杀生呀。”她小声说,“娘说杀生要下地狱的。”
我手没停。刀在鱼骨上滑过,发出轻轻的“嗑”声,像用指甲敲碎一个小果子。
“我不杀它,它也会死。”我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吕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我把鱼块码在盘子里,撒了点盐。盐粒子白生生的,落在鱼肉上,很快化成了水。灶膛里还有余火,我把锅坐上,倒了点油。油热了,冒起细细的烟。我把鱼块一块块放下去。
“呲啦”一声。
油星乱蹦,带着焦香。我拿木铲翻着,鱼块渐渐变了颜色,从粉白变成金黄。香味浓起来,厚墩墩的,像能看见似的,从锅里往上升,盈满了整间灶房。吕媭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好香。”
我没回头:“去叫爹娘吃饭。”
她“嗖”地跑了。
鱼煎好,我盛了一盘,又炒了把青菜。吕公坐在堂屋,已经就着灯在喝酒。娘端了粥进来,看见鱼,嘴唇动了动,没问。吕媭叽叽喳喳说是我做的,吕公“嗯”了一声,夹了块鱼,送进嘴里,慢慢嚼。
“还行。”他说。
这从他嘴里出来,已经算天大的好话。我给吕媭也夹了一块,她吃得太急,鱼刺卡了下,被我拍着背顺下去。她小脸通红,眼睛水汪汪的,还不忘把那块肉咽完。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水缸里的水见了底,我拿了扁担和两个空桶,准备去巷口的井边打水。娘拦住我:“天黑了,明早再去。”
“不重。”我说。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我挑起空桶,走出门。月亮升起来了,圆,亮,白得像刚剥壳的煮蛋。土路被照得发青,两旁的墙角堆着柴草和杂物,黑乎乎的,像蹲着一只只小兽。我踩着月光走,扁担在肩上轻轻晃,桶底擦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响。
井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旁边。
我放下扁担,把桶挂在绳钩上,摇轱辘。绳子一节节放下去,井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我的手在动。然后“啪”的一声,桶底打在水面上,沉下去。我等了一会儿,开始摇。轱辘响了,一圈一圈,绳子绷紧了,桶慢慢升上来,水漏个不停,滴进井里,叮咚叮咚,像有人在下面敲钟。
两桶都满了。
我把扁担穿过桶绳,弯腰,挑起来。水很重,肩膀上一沉,扁担往肉里压。我往前走了两步,水从桶沿晃出来,打湿了我的鞋面。凉,但鞋底还是稳的。
走到老槐树底下,我停住了。
刘邦坐在树根上。
他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嘴里叼着根草,像在那儿坐了很久。月光从他头顶漏下来,把那张脸切得半明半暗。他看见我,眨了眨眼,慢慢把草从嘴里取出来。
“巧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酒气。
我挑着水,站在路当间。扁担在肩上轻轻颤,水波在桶里荡着,一圈一圈,像月亮的碎片。
“刘亭长怎么在这?”我问。
“乘凉。”他说。
我看了看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几根枯枝横七竖八地伸着,月光从枝缝里灌下来,影子碎了一地。乘什么凉。
“您慢慢乘。”我说完,挑着水从他旁边过去。
他也没动,就是在我经过的时候,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我的木桶。
桶一歪,水泼出来,浇了他一手。
我脚下一踉跄,连忙扶稳扁担。水洒了不少,把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我回头看他。他甩了甩手,笑得没皮没脸。
“你这桶不圆。”他说。
“你戳的。”我说。
“我试试稳不稳。”他理直气壮。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欢了,像只偷到鱼的猫。我忽然想起今天那条鱼,就是他让樊哙送来的。拿人家的手短。
“鱼收到了。”我说。
“好吃?”
“还行。”
“你做的?”他歪着头,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嗯。”
“那明日再给你送。”他说。
“不用。”我说,“你自己留着下酒吧。”
他“嘿”了一声:“你当我是图什么?我刘季送东西,从来不图什么。”
我挑起水往前走。他在身后喊:“明早我去西河叉,有大的。给你留条活的,你自己杀着玩。”
我没回头,快步往家走。水桶沉甸甸的,扁担压着肩,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月亮把我和水桶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土路上,像三个人并排走。
到了家门口,我把水桶放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很轻。我回头望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已经空了。
我挑水进去,把水倒进缸里。两桶倒完,缸满了。我擦了把汗,倚在灶房门口喘了会儿气。月亮移到了枣树上面,把满树的叶子照得像镀了层银。我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颗落枣,咬了一口。
脆,甜中带涩。
我嚼着枣,抬头望天。天很清,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月亮边上。风从北边来,比刚才凉了。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冷,就回了屋。
窗没关。月光斜进来,照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走过去,伸手一摸,桌面上真有露水,湿湿的,凉凉的。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闭上眼,又睁开。月光还照在桌面上,白花花的,像一汪井水。
我忽然想起来,给鱼刮鳞的时候,有一片鱼鳞溅到了我的手心里。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里早干了,只有一点黏,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我把手放进被子里,贴着心口。
凉的。
然后慢慢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