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余光瞟到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的纹路还在缓缓滚动。
他死死盯着远去的红衣人影,牙关咬得发酸。
“你说我欠你的债?……你算哪门子神?”
红衣人脚步未停,默然不语。
“众生敬你,怕你,可你呢?就凭一支写野史的笔,想改谁的命就改谁的命,想抹谁就抹谁!你根本就是个邪祟!要不是你当年跟‘她’——”
话至中途,骤然卡死。
他想说下去,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后半字。
那个“她”字已经顶到舌尖,可舌根像是被无形烈火狠狠烫住,他下意识猛地收舌、吞咽一口唾沫。
咽完的瞬间,他自己都茫然——他刚刚,到底吞掉了什么秘密?
脑海骤然闪过一幅残缺夜景:万煞坑边,夜色深沉如墨。
红衣人立在坑沿,对面站着一道模糊人影。看不清容貌、辨不出身形,唯独一股极冷、极古老的阴寒气息牢牢烙印在记忆深处,和万煞坑泉池的死水味道,一模一样。
千年遗忘的气息,此刻清晰刺骨。
红衣人终于回头,静静看着他。
“哦?跟谁?”语调太平了,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得让人脚底发寒。
陈青后背冷汗彻骨,他记得这种语气,千年前万煞坑边,这名书生落笔判命之前,就是这般死寂平淡。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陈青心神大乱,连连摇头。
“不记得?”
红衣人抬步,再度朝他走近一步。
“你方才险些脱口。”
“你可知,我早说过——到了别人的地界,莫乱窥秘,莫乱碰旁人笔下因果。”
陈青慌忙后退,后背重重撞上那棵歪脖子老树。
树皮之下,墨纹暗流翻滚不休。
隔着一层布衣,他能清晰感知到树身深处有活物蛰伏、缓缓翻身。
寒意浸透皮肉,双脚如同钉死在地,半步都挪不开。
“我跟你说过。”
红衣人抬手,袖中寒光一闪,那柄常年伴身的菜刀赫然出现在掌心。
“秘密,当永远埋葬死人,才不会多嘴,我本来就是个邪神,是要吃人心的!”
“你——”陈青喉咙发紧,恐惧攀满心口,“你要杀我?你若是敢动我,北地那位绝不会放过你!”
红衣人置若罔闻,目光淡淡落在他掌心紧握的黄符上。
“这符,你爹留的?”
“你想用北地之人压我?没用。”
“你爹当年,也曾跪在我面前求命。”
“他求我保你一世安稳,我落笔成全。”
红衣人语声微凉。
“但你这条命,从来不止我一笔笔墨。”
陈青彻底愣住。
“你本不该复苏这些记忆。”
红衣人握刀的五指,悄然收紧。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青嘶吼辩解。
“可你已经看见了,也已经说了。”
红衣人静静看着他,眸光幽深。
“胆子真大,窥破旧契秘事,还敢以此诘问我。”
刀尖缓缓抬起,对准陈青咽喉,未至皮肉,寒意已然锁死命脉。
“红衣书生——”陈青声音发抖,极尽不甘,“你自诩掌史判命,吸纳世间执念怨气,根本就是邪魔外道!你凭什么审判我!”
“何时轮得到凡人评判我的因果?”
话音落下,寒刀抵喉。
“秘密烂在肚里,尚可留一具全尸。”
刀尖骤然落下!
咻——
数枚铜钱破空疾射!
铛!
金铁交鸣,火花炸裂。
铜钱撞上刀尖巨力,硬生生将菜刀震偏半寸。
红衣人身形一晃,半步不稳。
可那道浅浅墨色刀痕,已然落在陈青咽喉。
陈青下意识抬手触碰,指尖径直穿透脖颈,触空无物,他骇然垂眸。
自己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消融,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丝丝缕缕消散无踪。
喉间无血,唯有一道淡墨印痕,像是被命格笔墨亲手书写的消亡印记。
“你……”
他张口欲吼,声音却随之虚化、淡去。
眼底最后一幕,是红衣人弯腰拾起落地的黄符。
符纸从他透明的掌心滑落,被红衣人捏在指间,翻至背面。
符纸背面,残留着几行陈旧墨字,沧桑古老,绝非当世笔迹。
红衣人指尖轻轻摩挲纸边,搓下一点黑灰旧墨,在指腹捻开。
墨色灰败,冷硬刺骨。
绝非他千年所用的命格墨气。
“这不是我写的。”
他低声一语,随手将指尖残墨蹭在袖口,他微微一怔。
此时此刻。
陈青身形彻底消融,随风散尽。
原地只剩一张旧符,一丛压弯的枯草,和一地浅浅残留的墨影。
“刀下留人!”
林深处数道道袍身影急冲而出。
为首的爨道长奔走太急,下摆绊脚,踉跄半步,掌心九枚镇邪铜钱险些脱手。
他死死攥住铜钱,低头一数——
八枚。
一枚遗失。
脸色瞬间惨白,抬头,正对上红衣那双淡漠的眼,爨道长垂眸看向地面。
方才陈青立身之处,人影全无,只剩浅墨残痕。人,被彻底抹除。
“你把他抹了。”
“他窥不该窥,忆不该忆,自取灭亡。”
“我本赶来化解冤结。”爨道长沉声道,“如今看来,旧冤未消,新债又添。”
红衣人将旧符揣入袖中,转身之际,目光微微一顿。
散花科九铜钱。
道门三十年苦寻的镇邪阵器。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爨道长。”
“道长匆匆赶来,是特意要保他?”
“孽障!”
爨道长掌心八枚铜钱飞速轮转,道韵凛然。
“你肆意篡改命格、吞噬众生怨气,今日贫道便要收你此妖邪!”
“收我?”
红衣人挑眉,笑意散漫。
“道长连压箱底的九铜钱阵都带出来了,看来是真打算拼死一试。”
“只不过——”
他握刀轻转,刀尖朝下,无半滴血沾染,却杀意暗藏。
“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道长~”
“狂妄孽障!”
爨道长踏步上前,八枚铜钱尽数脱手,携风雷之势轰杀而去!
铛——!
菜刀凌空一斩!
清脆裂响炸开!
一枚铜钱当场从中劈裂,碎成两半落地!
“哈哈哈!痛快!”
红衣书生眼底掠过久违锋芒,笑声张扬。
“再来!你这道门铜钱,不是号称镇尽阴邪吗?!”
爨道长面色骤变,心神巨震,他死死盯着那柄菜刀。
刀身不染光,却萦绕着一层极淡、极古老的墨韵和一丝鲜红的血。
那墨气……
是万煞坑独有的旧契之力!
爨道长嗓音发沉,一字一顿:
“你……你果然与当年那位‘她’,立过生死旧契!”
红衣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
垂眸看着刀身墨光,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死寂。
“爨道长查了三十年,就查出这点皮毛?”
“这点,便足够镇你!”
“镇我?”
红衣人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彻骨。
“区区蜀中枯骨,也配镇我、收我?”
“你连我当年所立何契都一无所知,凭什么与我为敌?”
爨道长一时语塞,掌心铜钱轻颤。
他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今日贫道奈何不了你。”
“但万煞坑的旧账,世人忘得,天道忘不得,有人一直记着。”
红衣人眸光淡淡,笑意冰凉。
“记着的人,早就死光了。”
语毕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爨道长没有追。
立在暮色空山之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衣背影彻底消失林间。
晚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一缕极淡、极阴寒的血池腥气。
爨道长死死攥紧掌心铜钱,低声震颤。
“万煞坑里……果然是活的人骨血……”
他低头凝视地上残留的墨影,又看向书生离去的方向,眸中翻涌无尽惊骇。
“那身红衣……红衣相……那把刀……真的是你……”
他喉间微动,似触及禁忌天机,只敢在心底呢喃。
“是你吗……知……”
一字未落,余字死死压在心底,再不敢多想、多言。
……
山道之上。
晚风萧瑟,腥气随行。
烛龙默然跟在红衣书生身侧。
红衣人指尖摩挲袖中旧符,眸光清冷,缓缓开口。
“爨道寒窗苦查三十年,只查到我与仙娘立契的表层皮毛。”
“他看不透。”
“陈青这条命,从来都是双层笔墨叠加。”
“北地那位千年之前,就布好了局、埋下了后手。”
他抬手,狼毫命格笔自袖中滑出,与掌中菜刀一明一暗、一墨一煞,两相映衬。
“我今日亲手斩去陈青这道因果,看似是我逐债收局。”
“实则,是替北地那尊东西,清理棋子。”
远处地底血池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笑意,回荡地脉之间。
红衣书生唇角扬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想借我之手,清尽所有旧债,待因果尽数了结,便破土苏醒、破局而出。”
“想拿我当刀,替他铺路?”
他眼底锋芒骤盛。
“那我便顺水推舟。”
“就凭他?坑底生蛆的杂种也配与本王敌?”
“下一笔——”
他抬眼望向远方旧地,字字沉凝。
“该去找当年唯一知晓仙娘契印真相的人了。”
……
深山残地。
爨道长俯身拾起地上那一缕残墨,指尖微颤,神色凝重如临天崩。
“刚刚与他打斗时,那身红衣……好像不一样了,那把菜刀感觉就像从人的脖颈处拔出来的。”
“难道真的是你吗?坑底镇压千年的鬼煞……终究,是快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