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陈青伸手推开屋门。
门轴转动,扯出一阵干涩吱呀,仿佛许久不曾这般由内向外开启过。晨光倾泻而入,落得堂屋地面一片惨白,昨夜种种惊心动魄,好似随同沉沉黑夜,一并消散干净。
雾退了。
远远缩到村口之外,只剩山脚浮起一线灰白,静静贴在地平线上,如同一条蜷起安睡的长蛇。
陈青立在门槛边,深吸一口气,低头望向脚下。
那一枚诡异脚印,已然不见。
门前泥地被夜里露水浸得乌黑湿润,平平整整,半分痕迹都寻不出。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泥土。
冰凉潮湿,只是寻常田土。
昨夜那道自地底渗出来的一声“够了”,此刻回想,缥缈恍惚,恍若一场幻梦。
陈青站起身,迈步走向巷口。
整座村子静得异样。
不闻犬吠,不闻鸡鸣,连风声都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日头明明敞亮,遍洒瓦檐土墙,晒谷场上也铺着暖阳,可这一方村落,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按住,连世间活人的气息,都压得微弱几分。
他行至王三院外。
王三正在院中劈柴。斧头起落,咔嚓咔嚓,木柴崩裂的声响,在满村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三叔。”
王三抬首,抬手抹了一把额间汗渍:“起得这般早,今日日头倒是极好。”
“昨夜……”陈青喉头干涩,话顿了顿,“昨夜那一场大雾,你可曾听见什么异样动静?”
王三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雾?昨夜哪里来的雾。”
他拍落掌心里木屑,神色坦荡自然:“我睡得沉,一觉直睡到天明,外头半点动静都不曾听闻。你莫要总揪着那些怪事不放,大白天的,好生过日子才是。”
陈青望着他的脸面。
不见惊惧,不见惶惑,半分昨夜阴事残留的影子都无。仿佛那席卷全村的浓雾,那地底传来的警示,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他心里骤然通透。
雾退去之时,连它留下的所有痕迹,也一并收走了。
收得干干净净,世间再无一人记得。
唯独剩他自己。
陈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自家院门口,静静伫立片刻,心中拿定主意,转头朝着村后后山走去。
弟弟便葬在后山那处土坡之上,他要去坟前看一看。
出村的道路,静得教人心里发慌。
阳光铺洒下来,路边草叶还缀着隔夜露水,颗颗晶莹。陈青走了一程,后颈忽然泛起一股异样之感。
说不清道不明,好似有一道目光,轻飘飘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荒草半掩的小路,远处山脚那一道淡淡的雾霭。四下无人,不见半条人影。
他站定片刻,复又抬步往前。
可那被人窥探的感觉并未消散,反倒越来越沉,似有什么东西,不远不近,悄无声息跟在身后。
他第二次回头。
依旧空无一人。
只是这一回,他瞧出了蹊跷。
道旁草叶本是露水盈盈,偏偏有窄窄一小片,露水尽数消尽。草尖被灼得微微焦枯,留下一道笔直狭长的痕迹。
像是方才有什么,自此处穿行而过。
青草不曾倒伏,地上也不见半个脚印。
寒意一寸一寸爬满陈青后背。
他脚下加快,几乎小跑着,向着葬人的土坡赶去。
越是靠近后山,雾气反倒愈发浓重。
方才尚远在山脚的雾线,不知何时已经漫到坡下,顺着田埂,缓缓向上蔓延。
陈青脚步顿住。
田埂尽头,距他不过十余步,立着一道人影。
一身黑袍,黑发垂落,遮去半张眉眼。赤着双足,踏在湿漉漉田泥之上,脚底洁净,半点泥土也不沾染。
这人看着年岁极轻,眉眼生得清艳,肤色惨白,全然不似活人的气色,倒像一尊于水底浸泡千载的玉像。面上无半分神情,不见活人的温度,连胸膛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就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向陈青。
浓雾在他身后停驻,隔着一段距离,如同划下一道无形界限,半步也不敢越过他的脚边。
陈青脑中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想要后退,双脚却如同钉死在地,分毫挪动不得。
黑袍之人不动,不语,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只是静静望着他。
如同在看路边一丛野草,一片落叶,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看上一眼的物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陈青再眨一下眼,那人已然消失。
没有转身,没有迈步,听不见半点声响。好似一滴水消融于大水,一缕影子归入暗处,来去无痕,连周遭的风,都未曾惊动。
陈青僵立原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低头看向脚边,方才还挂满露水的野草,此刻尽数干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灼意贴着地面,把水汽蒸腾殆尽。地上依旧寻不到半枚脚印。
他强压心底惊悸,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走到土坡,来到那座新坟跟前。
坟头是新翻的黄褐色泥土,潮润未干,自下葬之后,看着便不曾被人动过。
陈青视线缓缓落向坟前地面。
呼吸骤然一滞。
坟周一圈野草尽数枯焦。
不是时序自然枯黄,是被灼燎过一般,草木失水焦萎。一圈枯草严丝合缝环绕坟冢,不多不少,将整座坟墓牢牢圈在当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整整一夜,都围着这座坟,来回踱步。
日头明明当头照着,陈青立在坟前,只觉得浑身寒意,比昨夜最漆黑的时分,还要刺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