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天亮的白栀子,不知为何,起床的那一会儿被姥姥念了一顿唠叨话,整天说个没完,不断在她耳边回响,让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原来,昨天顾晨送她回家时,给她添了不少麻烦。白栀子就是一个黏人精,睡梦中喊着妈妈,可这一声妈妈,喊到让顾晨头疼。顾晨本想收敛态度,试着轻轻甩开她,但她一直拉着顾晨的手腕不放,而白栀子不但是黏人精,还是一个拖着宝宝气的小无赖,整得顾晨晕头转向。
白栀子的手抓顾晨抓得紧紧的。
顾晨就这样被她缠着,难以脱身,又看看她那张脸庞,睡着了都那么可爱,当他快被迷住的一刹那,刘长英的声音传来——
“栀子!”
顾晨这下慌得要死,最终还是给姥姥发现了……
这一早,白栀子把这只银色纸鹤搁置到窗台上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电动车鸣笛清脆的响声。她数着车笛音的节奏——两短一长,是顾晨惯用的提醒方式。
推开窗户,窗叶挨到墙壁,只见少年已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正仰头望向她。
白栀子连忙关上窗户,飞快地冲下楼梯。
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影子斜斜地拉长,仿佛要延伸到她的脚边。白栀子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鼻尖捕捉到淡淡的中药味,中药味从纸袋缝隙渗出。
“你脖子出了好多汗。”
她已经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好问他人了,现在,一种能驱散寒冷的心情正要松绑狭隘的心结,可她的眼中,依然还残留着那几滴揪心的泪水,憧憬自己不被疾病打倒,她就这样有信心的。
顾晨怔了一下,心里暗暗想着:终于见证白栀子能克服与人交谈的恐惧,不再害怕,勇敢起来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脖子,汗渍黏在手指上:“刚从医院跑来,急得,忘擦了。”
好在白栀子下楼前带上了刚从卫生间打湿的毛巾,正要递给顾晨时,她一扬起手腕,毛巾打着旋儿落在顾晨脚边。他弯下腰捡起动作利落,却在触到毛巾的一瞬间微微一愣。白栀子注视着他用湿毛巾擦拭脖子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天在档案室他缠纱布时虎口露出的茧子。
“你一直在找什么?”
顾晨抬眼,心神滞留了片刻,眼底又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光:“一个叫‘三情米’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白栀子摸着脑袋,有点奇怪地问。
“我不能说。”少年把毛巾还给她,心里又直嘀咕着:“姨妈留下的笔记本里,画着和千纸鹤一样的折痕,但她并未救得了我妈。”
白栀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窗框。十六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有人懂她对折痕的执着。那些被她叠进千纸鹤里的孤独,仿佛在此刻有了回应。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白栀子看见马尚史从黑色轿车里下来,领带歪斜了一边,像是刚喝过酒。她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顾晨的眼神制止。
少年将纸袋递进她手:“给你熬的中药,记得每天煎服,趁热喝。”
白栀子接过时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她想起录音带里母亲的声音,想起雨夜那天王楚梅颤抖的手。中药的苦涩混着少年身上的洗衣粉香,让她的鼻腔发酸。
“我明天来接你上学。”
“我不去学校。”
“去福利院。”顾晨的声音很轻,“王院长找到一些旧照片,可能会跟你妈妈有关。”
白栀子攥紧纸袋,药汤的温度透过牛皮纸袋传进来,十六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打开家门。
圣贤福利院的铁门锈蚀得越来越重,被建筑师傅抹了几层油漆。白栀子跟着顾晨穿过满地落叶的小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燕子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王楚梅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看到顾晨时,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褐色的茶渍顺着杯沿往下淌,像那本被血染红的笔记本。
“这是当年的值班记录。”养母递过来的文件夹很薄,“那天晚上,只有陈医生和你妈妈在顶楼。”
白栀子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泛黄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不要碰三号档案”。字迹和她在医院档案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写的。”王楚梅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天我值班,看见有人在翻档案。”
“是谁?”
“我不知道。”养母低头喝茶,避开了她的目光,“但后来,那个人把三号档案给烧了。”
白栀子的手指抚过空白处的那个焦痕。十六年前的火苗似乎还在灼烧着她,烧穿了她记忆中的所有细节。她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的日期:3月14日——正是母亲坠楼前一天。
顾晨伸手想拿文件夹,却被她躲开。少年的手悬在半空,像昨晚他在档案室那个未完成的动作。
“我去看看烧毁的档案。”
“不能去!”王楚梅突然站起身来,然后又放低声线,“那里现在堆满了杂物。”
白栀子盯着养母泛红的眼眶。十六年来,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养了自己十六年的女人在隐瞒什么。窗外的风掠过梧桐树,惊起一群燕子。
将星桥的夜市亮起的第一盏灯时,白栀子和顾晨蹲在了老槐树下。顾晨从背包拿出一个金属探测仪,接通电源时发出微弱的嗡鸣。
“这是我姨妈留下的。”他指着探测仪侧面的刻痕,“半只千纸鹤。”
白栀子摸到树上那几片粗糙的树皮。树根处那里有个小洞,洞里藏着她十一岁时折的第一只千纸鹤。那时她还不知道阿斯伯格综合症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世界太吵太杂,需要很多很多纸鹤来制造安静。
探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顾晨扒开落叶层,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他的手指抠进缝隙时,白栀子看见他的茧在发暗。
地窖入口比想象中还要窄。白栀子蜷着身子往里爬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大。顾晨紧随其后,膝盖蹭到石壁的声响让她想起福利院走廊的脚步声。
手电筒照亮了墙壁上的雕痕。白栀子用手摸上去,凸出的纹路让她指头发麻。千纸鹤的折法图和她在医院找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条蜿蜒的箭头,指向某个特殊折痕。
白栀子的手指停在箭头末端。那里画了个圆圈,中间点了个黑点。十六年前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过——母亲抱着她数星星,说最亮的那颗叫北斗星。
探测仪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墙角的砖缝里。顾晨用小刀撬开砖块时,一个铁盒掉落。
白栀子看着他打开铁盒的动作,和昨晚在医院档案室的情形如出一辙。
里面那本破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情米研究”。白栀子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照片上是母亲,背景像极了她卧室里的窗台。
“这是我的。”顾晨突然抢过笔记本,“我姨妈留给我的。”
白栀子盯着他捂着笔记本的手,顾晨两手一直颤抖,就像是王楚梅端茶杯那个模样。她又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录音带母亲的哭声,想起医院档案室飘落的字条。
“不是!”
顾晨的动作僵住了。而白栀子往前挪了一步,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裹着洗衣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