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
新鞋上脚,头一天总有点挤。
我穿了一上午,脚趾头顶得慌,走路的时候老想用脚尖去够了那点空。后来我不较劲了,让脚板摊开,踩实在了。鞋就服帖了。娘做的鞋,知道哪该紧,哪该松。
吃过晌饭,吕媭缠着我要去城东头看胡商。她说东街来了个牵骆驼的,红头发绿眼睛,从月亮山那边过来的,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当叮当”响,全城的小孩都去看了。
娘不让去,说人杂。
吕媭就看着我,眼巴巴的,像只讨食的小狗。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说:“我去买菜,带她绕一眼。”
娘叹了口气,摆摆手。
东街确实闹哄哄的。土路上人多,挤挤挨挨,都是赶集的。卖菜的把筐子摆到路当间,嗓子都劈了。卖油的挑着油桶,一路滴一路香。几个光屁股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泥鳅。
吕媭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往前拽。我跟着她,从人缝里过,肩膀被撞了好几下。那些人的脸热腾腾的,嘴里喷出的气混着葱蒜味、汗腥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牲畜味。阳光打下来,把满街的尘土照得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磨碎了的铜。
骆驼在街尾。
真高。比我家院墙还高一截。黄乎乎的,瘦,眼睫毛长得不像话。脖子上真挂着个铜铃,风一吹,它就动一下,“叮”一声。牵骆驼的是个胡人,头发不红,是棕的,眼睛也不绿,是灰的。他坐在骆驼前面的石墩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吕媭“哇”地叫出来,松开我的手就往前冲。我跟上去,没拦。她围着骆驼转了三圈,又仰头看那驼峰,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旁边,看那骆驼的眼睛。那眼睛又大又黑,水汪汪的,像要把人吸进去。它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慢条斯理的。
“姐姐,你摸它!”吕媭叫。
我伸出手,放在骆驼脖子上。毛有点扎手,粗,硬。它脖子动了动,铃铛响了一下,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它没躲。我掌心贴上去,能觉出它皮肤下的脉搏,一下,一下,慢腾腾的,像在数步子。
“走吧。”我拍了拍吕媭的头。
“再看一会嘛!”
“再看它也不跟你回家。”我说。
吕媭嘟着嘴,赖着不走。我由她。我走到旁边卖针线的摊子前,挑了两尺黑布、一捆白线。又到菜摊上买了几把菜,几根葱,一块豆腐。豆腐颤巍巍地托在手里,像捧着一汪水。
往回走的时候,吕媭蔫了。她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骆驼,直到那铃铛声被街市的嘈杂彻底吞掉。我腾出一只手,牵住她。
“以后还有。”我说。
“真的?”
“真的。”
她咧嘴笑,又恢复了精神,踩着一块块青石板跳格子。我跟在后面,看她后脑勺上那根总翘起来的头发,一弹一弹,像根小弹簧。
到家门口时,遇见了萧何。
他站在巷口,跟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说话。见我过来,那衙役拱了拱手,走了。萧何转过身,笑着点点头:“大姑娘出去了。”
萧何年轻,脸白,眉目清秀,就是有点瘦。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像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秤。他看我的眼神很正,不躲不闪,也不像刘邦那样野。像一潭沉静的水。
“何叔。”我回了一声。按辈分,我该叫他叔。其实他也就二十出头。前世里,萧何是刘邦的臂膀,也是少有的几个没怎么为难过我的人。后来他官居相国,我与他之间,隔着朝堂,也隔着太多的旧事。
“吕公可在府上?”他问。
“在。”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萧何求见,有几句话。”
“何叔进来坐,我爹在堂屋。”我侧身让门。
他点点头,迈步进去。我带着吕媭跟在后面,把菜放进灶房,洗了手,泡了壶茶,端到堂屋。吕公和萧何已经坐下了,正聊着,声音不高。我放下茶,要退出去。吕公叫住我。
“雉儿,坐。”
我看了他一眼。他面上带笑,可那笑像抹在墙上的灰,薄薄一层,底下不知什么底子。我应了一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手搭在膝上。
“萧何,你说。”吕公朝萧何抬了抬下巴。
萧何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陈胜的兵马已经打进陈县了。沛县虽偏远,可也难保周全。县令大人这些天睡不好觉,想听听吕公的意思。”
吕公没说话,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喝一口。堂屋安静下来,只有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我闻得见茶味,是陈年的粗茶,带着点涩。
“县令怕了。”吕公忽然说,声音很慢。
“是。”萧何点头,“不单县令。城里几家大户都慌了。有人要跑,有人要降,也有几户在囤粮草。”
吕公笑了一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邦呢?”
萧何顿了顿:“刘季这些天常在县里走动,和夏侯婴那帮人喝酒。他胆大,也心细。前日还跟县令说,要组织乡勇以自保。”
“你怎么看?”
萧何又停了。他这人就是这样,说话前总要慢半拍,像在心底把秤盘摆平了,再往上放东西。他看了看吕公,又扫了我一眼。
“刘季是个人物。”他说。
吕公点点头,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两个人又谈了些别的,话头零零碎碎,像在绕着一口水井打转。我坐在那儿,听着,不插嘴。
但我的耳朵没闲着。
他们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豆子落在铜盆里,叮叮当当响。我在听,同时又在看。看萧何的手指不时摩挲茶杯边缘,看吕公说起“刘季”时眼角微微一缩,看他放下茶盏时,底托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但脆。
“雉儿。”
不知过了多久,吕公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你听到现在,可有什么想法?”
萧何也望向我。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从很静的水面上看过来。
我垂眼,把膝上的一小片衣角抹平:“萧叔刚才说,县令想听爹的意思。爹又问了刘亭长。那爹的意思,是不是就在刘亭长身上?”
吕公笑了。
他笑得比刚才真。他抚着胡须,对萧何说:“如何?”
萧何也笑了。他举起茶杯,朝我虚虚一让,没说话。
屋外起风了,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我忽然觉得很渴,喉咙干得发紧。我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一口。水凉,涩,可解渴。
萧何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把他送到门口。他在门槛外停了停,回头说:“大姑娘若得空,多出门走走。现在的沛县,外面比屋里热闹。”
我点头:“好。”
他走了。步子不快,身体微微前倾,像总在赶什么,又像什么都不赶。月光刚上来,稀薄薄的,落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水。
我关上门。
吕公还在堂屋坐着。我经过时,他忽然说:“明日把偏房收拾出来,家里要住人。”
“谁?”
“你表哥吕禄。过两天到。”他说,声音疲惫,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他家里人又闹起来了,来沛县避避。”
我“嗯”了一声。
吕禄。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浮出来,带着点模糊的血色。前世里,他是吕家最锋利的刀,也是吕家塌得最快的那根柱。现在,他还不认识我。不,是我还不认识他。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苗跳了一下。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自己的影子斜在墙上,给风吹得扭来扭去,像水里的人。
我突然想起来,买的豆腐还没放进水缸。我转身往灶房走。
豆腐泡在水里,水浑了。我把它捞出来,换了清水。手伸进水里时,凉气从指尖一直漫到手腕。我搅了搅,水绕着手转,像活物。
前院传来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吕媭从屋里探出头:“姐姐,谁呀?”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往门口走。
开了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宽肩膀,腰间别着根短棍,额头上汗涔涔的,风尘仆仆。他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樊哙。”他挠挠头,“刘大哥让我来给吕公送条鱼。他说今早在西河叉的,鲜活着呢。”
说着从背后拎出一条草鱼,用草绳穿着鳃,还在摆尾巴。月光照在鱼鳞上,银亮亮的,像裹了一层水银。
我接过来。鱼很滑,尾巴一甩,水珠溅到我脸上。
“替我谢刘亭长。”我说。
“刘大哥还说了。”
“说什么?”
樊哙又挠头,像在背功课:“他说……明日没酒,有鱼也行。”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条还在挣命的鱼。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樊哙的影子投在地上,大大的,像一头蹲着的熊。
“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把门关上了。
鱼在我手里又扑腾了两下,尾巴拍在我小臂上,留下一道水印。凉。
我拎着它往灶房走。水滴了一路,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