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鞋
鸡叫头遍我就醒了。
外头还黑着，窗纸透进来一点青灰的光。我盯着房梁上那两块水渍，一块像兔，一块像鱼。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慢慢淡下去，跟梁木混成一片。
我坐起来。身上黏腻腻的，发了一夜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脖子上，痒。我随手抓了抓，掀被下地。脚踩在青砖上，比昨天稳了些。膝盖还有点软，但不打颤了。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整个推开。凉气扑进来，湿漉漉的，带着土腥味和枣子的甜香。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泛着一点灰白。院墙外的狗早就醒了，在远处叫了几声，又没动静了。
我在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墙角那双旧鞋上。布面磨得起了毛，鞋底沾着干泥，鞋尖顶出一点线头。是我昨天踩院子时穿的那双。我走过去，把鞋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左脚的鞋帮裂了一道小口，像张开一半的嘴，露出里面发黄的夹层。
我穿上鞋。鞋底很薄，隔着层粗布，能觉出地砖的棱。我系好鞋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蒙着一层薄雾。枣树影影绰绰的，像立在那儿喘气。叶子在雾里湿乎乎的，偶尔滴下一颗水珠，砸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啪”。
我走到灶房。
锅里还温着昨夜的剩水，我用瓢舀了点，洗了把脸。水凉得扎人，激得汗毛全立起来。我拿袖子擦干了脸，把水泼到墙角。墙根下长着几棵野草，叶子翠生生的，像沾了油。我蹲下来，把它们连根拔了，扔到一边。
“雉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黏糊，“你怎起恁早？”
我回头。她站在灶房门口，披着外衣，头发散着，脸有点肿，眼圈还是青的。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
“睡不着了。”我说，“早饭做啥？”
她一愣，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做早饭。”我往灶台前一站，把袖子挽起来。缸里有半袋子粗粟米，我抓了两把，又抓一把，放进瓦盆里。
娘走过来，手背贴了贴我额头：“烧倒是退了。可你才刚好，别累着。去屋里歇着，我来。”
我没动：“你歇着。我来。”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淘米、生火、往灶眼里添柴。火苗蹿起来，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灶房慢慢暖了，米香混着柴烟味，往鼻子里钻。
“你以前最烦这些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稀粥，没接话。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响。蒸汽腾起来，湿蒙蒙的，把她的脸隔在一层白雾后面。我透过雾气看她，觉得这个女人又近了，又远了。
粥熬好了。我盛了三碗，又拌了一碟盐渍萝卜，切得粗一块细一块。吕媭被香味勾醒了，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爬上凳子，捧起碗就吸溜，烫得直呵气，还是不停嘴。
“慢点。”我拿筷子敲了下她的手。
她抬头冲我嘿嘿笑，鼻尖上沾着粥糊。我伸手给她擦了。她缩了下脖子，像被挠了痒痒。
吃过饭，天已经大亮。我洗了碗，把锅刷干净，灶台抹了一遍。然后我拿上竹篓，往门口走。
娘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手停了：“你要出去？”
“去摘点野菜。”我说。
“家里菜够吃……”
“顺便走走。”我说。
她就不再问了。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看着一个忽然长大了许多的人。我别开脸，推开院门。
沛县的街还是老样子。土路，两边挤挤挨挨的宅子。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往外冒着白汽。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路边玩泥巴，见我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薄，路上的石子硌脚。我走得慢，像在数脚下的土。每一个石子，每一道车辙，每一片沾在鞋底又脱落的碎叶子，我都感觉到了。不是想，是脚知道。
走到巷子拐角，我停住了。
刘邦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正眯着眼晒太阳。他还是昨天那身衣裳，衣襟上沾着油星和酒渍，头发随便拿根草绳绑着，几缕散下来，遮了半只眼。他身边蹲着个后生，虎头虎脑的，正在地上拿树枝画什么。我认得那后生，是樊哙。比前世记忆里年轻太多，还没长开，脸上甚至有点婴儿肥。
我往后退了半步，想从另一头绕开。
“哟。”
晚了。
刘邦把眼睛睁开了。他几乎没动，只是把目光移过来，像早就知道我会从这个拐角出现。他的笑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猫瞅见一只路过的雀。
“小娘子起得早。”
我站定了。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带着点尘土味和槐树叶子的苦香。我想起昨天在前院，他那双眼睛隔着满院子的人，落在我身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刘亭长。”我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那么急做什么？”他在我身后笑，“我又不吃人。”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不是怕他，是我知道，这样的人，你越逃，他越来劲。
“我娘让我去摘野菜。”我说，“再不去，太阳高了，菜就老了。”
他“嘿”了一声，从槐树根上站直了身子，慢慢跟上来，和我隔了四五步远。樊哙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傻愣愣地看着我。
“昨天吕公夸你，”刘邦说，“说你从前不爱说话，见人就躲，这一病倒病出个利索人来。”
“我爹爱夸人。”我说。
“你爹从来不夸人。”他笑，“你爹只夸他自己。”
我脚步一顿。他说得对。吕公那个人，眼高于顶，嘴上客气，心里谁也瞧不上。说他爱夸人，是句假话。但我不打算顺着他的话说。
“刘亭长有事？”我偏过头看他。
他正好走到和我并排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懒懒散散，脚后跟拖着地，带起一点点尘土。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在打量一匹还没上套的小母马。
“没事。我刘季哪天有事过？”他笑着，忽然朝樊哙一努嘴，“我这兄弟，昨天吃了你家的酒，回家吐了一夜，今早非拉我出来透气。”
樊哙挠挠头，憨憨地说：“那酒太烈了。”
“是他自己灌得太急。”我说。
刘邦哈哈大笑，笑声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把路边墙头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比昨天淡了，可还是从领口袖口一阵阵地散出来，像长在他身上的一层皮。
“你这丫头，说话跟锤子似的。”他说。
我偏过头去，不接话。前头就是城外的野地了。土路一直伸出去，两边是大片的荒草和几块稀稀拉拉的菜田。秋草长得快有半人高，风一过，波浪一样翻，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搓米。
我下了路，往草浅的地方走，弯下腰去找野菜。这个时节，荠菜刚露头，灰灰菜还嫩着。我用手拨开草丛，看见一棵，就把叶子掐下来，放进篓里。土很松，带着潮气，手指陷进去，凉丝丝的，像按在一块青苔上。
刘邦没跟过来。他站在路沿上，抱着胳膊看我，像看一个稀奇。
“吕公说，过几日带你进城里，去做身新衣裳。”他忽然说。
我手一顿。
“做衣裳做什么？”我低着头问。
“你自己去问他。”他说，声音里带笑，那笑黏黏糊糊的，像浇了蜜的刺。
我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他。他背着光，脸半明半暗，却笑得坦荡荡的，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刘亭长，”我把手里的灰灰菜放进篓里，拍了拍指尖的土，“您是个聪明人。我爹请您吃酒，不是请您来猜我家的家事。”
他眉一挑：“那我该猜什么？”
“猜您自己的事。”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跟昨天一样，笑得很大声，笑得槐树叶都跟着抖。笑完了，他拿手指点点我，对樊哙说：“看到没有？这丫头不简单。我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会说话的可没几个。”
樊哙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转过身，继续摘菜。手指在草丛里翻找，又快又准。我不再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挂在后背上，像一根细细的鱼钩，扎得不深，却一时半会儿甩不掉。
又摘了半篓，我直起腰，往回走。路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朵野菊花，黄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蔫蔫的，从路边草里随手掐的。
“给你。”他说。
我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他。
“我不戴花。”我说。
“谁叫你戴了？”他说，把花往我篓子边上一插，像插根筷子，“给你篓子添点亮。”
花插在竹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黄得不讲道理。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继续走。他跟在我身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踢着路上的石子。樊哙也跟上来，老老实实走在最后，像条尾巴。
快到我家巷口时，我停住，转过身。他们俩也停住了。
“就到这。”我说。
刘邦歪头看了看巷子口，又看了看我：“怎么，怕你爹看见？”
“怕你进去讨酒喝。”我说。
他愣了一拍，又笑得不行，笑得肩膀直抖。他边笑边往后退，摆摆手：“行行行，走了。明日再来。”
“明日没酒。”我说。
“有你就行。”他说。
这话像根针，轻飘飘地扎过来。我脸上没动，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不是害羞，是警惕。这个人说话永远半真半假，笑里裹着钩子。你当真了，就上当了；你不当真，他又说你装。
我转过身，走进巷子。风从身后追过来，把篓子里那朵野菊花吹得直晃。走到家门口时，我把它拔下来，看了一眼。花瓣已经揉皱了，黄得有些发褐。
我没扔。
我把它夹在门缝里。
院里，吕媭正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娘在屋里喊她洗手。枣树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放下竹篓，走进堂屋。吕公正坐在桌旁喝茶，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我把篓子放下。
“去把鞋换了。”他呷了口茶，“后墙根下有双新鞋，你娘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尖已经磨破了，泥从裂口渗进来，把袜子染成了土色。我“嗯”了一声，往后院走。
后墙根下真有双鞋。粗布面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旧鞋脱了，换上新的。脚一伸进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刚晒干的棉花上。
我用力踩了几下，又走了几步。稳当。踏实。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从下面托着。
我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蓝得发脆，几丝云薄薄地挂在天边，像洗过的麻布。
我转身回屋。鞋底落在地上，轻轻的，一下，一下。
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