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枣
疼。
后脑勺像给什么钝东西敲过,一抽一抽地跳。眼皮掀开,房梁黑乎乎的,一块像蹲着的兔子,一块像断尾巴的鱼。我认得它们。小时候天天看,看到十几岁。
空气里飘着艾草味,湿的,混着灶房那边陈年的油烟。院子外头有人在劈柴,斧头咬进木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我动了动手指。手指发麻,指尖冰凉。身上一层薄汗,粘着衣领,很不舒服。
“雉儿!”
门被推开,娘端着一只碗冲进来。碗里的药汤晃出来,洒在她手背上,她也不管。她瘦了,颧骨凸着,两只眼睛熬得红通通的,像哭了很多回。
“你可算醒了!你烧了三天,娘以为……”
她说不下去,一屁股坐在床边,把碗往我嘴边送。我张嘴,药汤灌进来,苦得舌根发紧。我咽下去,又咽一口,像咽一嘴碾碎了的树皮。
“哭什么,”我说。嗓子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木板,“没死。”
娘“哇”地一声就哭了,拿袖子捂着脸,肩头一抖一抖。我靠在那儿看她,心里木木的。她还没白头发,一根都没有。前世我见她最后一面,她头发全白了,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雉儿,娘对不住你”。
那时我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在我跟前哭,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行了,”我别开脸,“我再睡会儿。”
她忙点头,又给我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了。门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我瞪着房梁,慢慢把呼吸压匀。手不凉了,脚也有知觉了。我撑着坐起来,两条胳膊细得跟麻秆一样。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没几两肉。指甲倒是剪得整整齐齐。
我下地。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蹿。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腿肚子直打颤。然后我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枣树还在。
歪脖子,老皮皴裂,满树的枣子结得跟不要钱似的,半红半青,风一吹就簌簌响。地上落了不少,有颗就在窗台下,裂着口,露出白生生的肉。一只蚂蚁从裂口钻进去,又钻出来。
“姐姐!”
一个脆生生的嗓子。吕媭蹲在枣树下,仰着脸朝我笑,手里抓着一把枣,嘴角还挂着渣。那件桃红小袄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着小半截手腕。
“你起来啦!快来捡枣吃,今早落了一地,可甜啦!”
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推开门,光扑过来,兜头兜脸的,像一盆晒热的水。我光着脚踩在院里的泥地上,土很细,带着夜里的潮气。我走到枣树下,弯腰,捡起一颗裂了缝的枣,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放进嘴里。甜。真他娘的甜。
“姐,你也会吃裂口的啦?”吕媭凑过来,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裂口的甜。”我说。
“对嘛对嘛!那些好的都是摆设,可涩了!”她咯咯笑着,又去翻落叶堆。她的后襟上沾满泥和草屑,头发也乱蓬蓬的,几根碎发被汗贴在脸上。
我伸手,把她脸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她抬眼看我,有点意外,又有点开心,冲我做了个鬼脸,继续刨她的枣。
我站在她旁边,嘴里还嚼着那颗枣。甜味已经淡了,可舌根上还留着一点凉丝丝的味,像把秋天含在嘴里。
前院突然一阵大笑。
男人的,粗喉咙,像石头在地上滚。那笑声我太熟了。熟得骨头都记住了。刘季。刘邦。管他叫什么都一样。他此刻就坐在我家前堂里,用那副天塌了也不怕的腔调,跟我爹讨酒喝。
我手里还捏着一颗枣,没动。
“姐姐,前院可热闹了,”吕媭从落叶堆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来了好多人,爹都不让我去。”她撅起嘴,有点委屈。
“想去吗?”我问。
她用力点头。
“那走。”
我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小,软,汗津津的。我牵着这个前世后来嫁给樊哙、跟着刘邦打天下、最后死在乱军里的妹妹,一步步往前走。枣树的风追着我们,把几片黄叶吹到脚边。
到前院门口,我松开她的手。
“你站这儿看,”我说,“别进去。”
吕媭乖乖点头,扒着门框往里头张望。
我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光比后面亮得多,照得我眼睛发酸。我一进去就看见他了。刘邦坐在堂下最靠里的那个位子,正仰着脖子灌酒,喉结上下滚。酒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萧何坐在上首,脸色淡淡的;曹参低着眼,转手里的酒盏;还有几个面熟的,叫不上名了,都围着说笑。
我站在廊下,没动。
风从背后穿过来,把我披散的头发吹得乱飞。有一缕蒙在脸上,痒,我没管。
刘邦放下酒碗,往这边扫了一眼。
他看见我了。
眼神还是那样,野的,亮的,像一头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兽,还没被套上笼头。他盯了我一瞬,嘴角慢慢勾起个笑,很轻,很不要脸。
“哟,”他说,“吕公,那便是令爱?”
吕公回头,看见我,眉头先是一皱,旋即又展开,冲我招手:“雉儿,来得正好,快来拜见各位叔伯。”
我没看他。我看的是刘邦。
他还在笑,那种笑我前世见过无数次。得意,轻狂,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他什么都不在乎。
我收回目光,朝父亲那边走去。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路过刘邦旁边的时候,他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臭烘烘的,混着汗味。我没有停,也没有躲。
“这丫头有劲。”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我当没听见。
走到吕公跟前,我敛衽行礼,叫了声“爹”。
吕公点点头,捋着胡须,满眼都是笑:“烧了三天,可算好了。今日为父大宴宾客,你且去后头歇着,莫要受风。”
我刚要应,就听刘邦在那儿喊:“吕公,令爱既来了,何不坐下同饮一杯?小小风寒怕什么,酒一喝就好!”
众人都笑起来。
萧何轻咳一声,说:“刘季,休要胡言。”
刘邦浑不在意,胳膊搭在膝上,身子往后仰着,拿眼睛睨我。我知道他这是起了兴致。他从来这样,见了有点意思的,就走不动道。不管那是个物件,是匹马,还是个人。
我转过头,看向他。
“刘亭长,”我说,声音不大,却清,“酒治不了病,只会误事。您少喝些。”
院子里静了一瞬。
满座的人都看着我,像没料到一个病恹恹的小丫头敢这么说话。吕公的脸色变了一变。萧何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刘邦一眼。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我刘季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叫个丫头片子教训了!”他端起酒碗,遥遥朝我一举,“冲这句话,这碗我干了!”
他一仰脖,把满满一碗酒灌了下去。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好!”众人叫起好来,气氛又热了。
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吕公身侧。吕公侧过头,压低嗓子:“放肆了。”
我低头,没回嘴。
可我知道,他眼里没有多生气。他甚至在打量我,像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女儿。那目光像父亲打量一棵突然拔节抽穗的庄稼,三分意外,七分盘算。
我任他打量。
风从堂前穿过,把刘邦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院角的桂花开了,香气甜得发闷,和酒气绞在一起,熏得人发昏。我站在那儿,袖子里两只手交握着,右手按住左手背,怕它发颤。
不能抖。
这还只是第一面。往后还有无数面,无数字,无数个日日夜夜。我得站得比他直,活得比他久。
“雉儿,”吕公忽然道,“去给你娘说,前堂再加两坛酒,要地窖里那几坛陈的。”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穿过院子的时候,刘邦的眼神像根软刺,一直扎在我后背上。我没回头。
回到后院,我把窗推开,把袖子里那颗捏了半天的枣拿出来。已经被我捏烂了,皮破了,黏糊糊的汁水沾了满手。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枣放进嘴里,连皮吃了。甜的,也有一点涩,像这一整天的滋味。
前院的喧闹声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混着秋风和桂花香。我靠着窗,慢慢把核吐在手心。
核很硬,黑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枣肉。
我把它攥在掌心,走到院角的泥地里,用脚尖拨开一点土,把那颗核埋了进去。吕媭跑过来,仰头看我:“姐姐,你种枣树呀?”
“嗯。”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早着呢。”我说。
土很湿,裹着枣核,黑乎乎的。我用手把土拍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吕媭有样学样,也把小手往土里拍了两下,拍得啪啪响。
前院又爆出一阵哄笑。刘邦的嗓子最响,像锣。
我牵着吕媭往屋里走。风把门吹得吱嘎响,枣树满枝乱颤,叶子哗啦啦地落。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了,像有人拿灰布慢慢盖下来。
晚饭我没去吃。吕媭端了两个馒头进来,还偷夹了一筷子腌菜。我接过来,慢慢吃。馒头是凉的,面发得不好,带点酸味。我吃得干干净净。
夜里躺在床上,我听见院墙外头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在追什么。窗外的枣树还在掉果子,偶尔“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
这身体记得的,都是我没忘的。
墙是土的,房是旧的,人是活的。我还活着。
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