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坪那边的旗子插了三天之后，山外的风就从山口处吹了进来。
第一个到访的是西面四寨中的覃姓小寨头人。赶着一头牛车，车上放了两麻袋山货，天还没亮就到了山口处。三指用哨棍把他拦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说：“来的就是走货的吧？”
“不走货，走人。”覃氏头人赔着笑脸，从怀里掏出一块印有岚峒标志的布片，“我听别人说，岚峒已经建立了商道。我的寨子里很小，也有些可以摆在鹿坪的商品。希望寨主能够大发慈悲，以后我的货物能不能跟着岚峒的队伍走？”
三指没有接住他手中那半块布片，只朝着山口里面喊了一嗓子。
陆沉舟出了草棚之后，就在休息的地方看了一下。覃氏头人讨好的笑了一下，一只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轻轻拍打麻袋。陆沉舟从头到脚都看完了-这辆车子比较老旧，麻袋扎得很紧，是个有货但没门路的人。
“你的寨子里，什么货物都不能运出去吗？”他问道。
“盐。”覃氏头人搓了搓手说道，“寨子里有一些盐，不多，能放十年。听说你们运盐，铁最稳当，我这一批能不能搭你们的车一起送到鹿坪？”
“盐。”陆沉舟又把前面的话重复了一遍。
盐是岚峒的主要产品之一，在这条道上非常显眼。他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让覃氏头人先跟着阿杉走，并且把货物名称，重量，以及要去的地方一样一样的报上去。
这还只是头一个。
从后半个月起，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带着货物来找人带的，在寨子里托人来拜见的，还有小寨派人来询问是否收自己收成的。以前窝在山里什么消息也没有，现在却像闸门打开了一样，山外本来隔着青羊坡看热闹的各种势力也主动过来了。
陆沉舟镇守山口，一天之内就可以见到七八个批次的人。他不推辞也不全部接受，只是把各家的情况记录在案，让货物与路线先行下去试探。也有的来打探虚实的，问巡防多少个队，刀口多利的情况，问完之后就马上消失不见了。阿阙记住了那些人的模样。
罗青砚从鹿坪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拴好骡子之后就把半月来往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最后又抬眼：“寨主，现在满道上都说岚峒商路已经开通了。传播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旗帜本身。”
陆沉舟说，“传得越广，看的人也就越多。”
“这样说很在理。”罗青砚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说道，“但是光这样站着是不行的。名号这种东西，你天天都去见人，见谁都应，一来二去，【岚峒商路】四个字早晚被人抹得一干二净。以后还会有人把它叫做稳道吗？”
陆沉舟听出他有话要讲：“你是怎么想的？”
“有一条比较粗的。”罗青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纸，铺在灯下说，“现在也该立些规矩了。名号可以很快的树立起来，但是如果没有明确的制度，货物随便运输，利益随便分配，出了问题也不承认责任-这牌子，三个月之内就会倒闭。”
陆沉舟拿过来看了看。上头是罗青砚那手板正的账房字，列出了三条。
第一是走货要先挂号。凡是沿岚峒商路运输的货物，无论多少，先到山口官行挂号。记下货物名称，重量，产地，目的地，车辆数目，人数等信息，并且全部记录在账本上。没有登记过的货物，就算不上岚峒商路上的人，岚峒只保护曾经登记过的货物。
“挂号就是担心有人浑水摸鱼。”罗青砚主动解释说，“你旗下挂着的是盐，铁，还是私货，得有个底。如果真的混进一些不应该有的东西，出了问题，账本一查就知道了，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他可以接受这个说法-有了名号之后，整条道的负担都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谁用岚峒这块招牌做买卖，首先就得让岚峒看清楚货物，估算准了。
第二条是有关分利的规定。搭伙的货物，走一段抽一段，并且明文写在纸上。顺道捎带的货物按货值抽取佣金；中途休息，查看货物的前三趟不收取佣金，之后每趟收取一次。每一笔抽头都清楚的记录在案，不会含糊不清。抽取的银两用来给巡防兵发工资，垫付道路费用，还有看货的钱。
“抽取多少比例？”陆沉舟发问。
“三厘到五厘之间，根据具体情况来定。”罗青砚把笔在手中转了转，说，“远的，险的，货重的就多抽一点；顺道，平地，货轻的就少抽一点。全部列入制度之中，并且用白纸黑字写出来。明目张胆的抽取，别人才会放心-岚峒收取的是守路的钱。”
陆沉舟看了很久那些文字。他想起第一次进鹿坪的时候，集头的三成半是怎么被抠下来的；还有那面旗帜升起，满道人想要沾光的一幕。一个是集头通过抽取佣金来控制他人，另一个则是岚峒要依靠佣金来维持这条道。同样是抽，一个抽得人心寒，一个抽得人甘心。
“成数不要太大，大到顶上，人家自己就能拼货了。”他说，“守路的本钱要收回，但是路还是要让人走得起。”
罗青砚应了声之后，笔尖就在纸上点了一下。
第三点，共同承担风险。岚峒商路上运送货物时，如果某辆车出现了问题或者被劫了，同队的人也要拿出一部分来赔偿损失。大面上的路岚峒巡防保，真在哪里被截住的时候，同行的人要帮忙，不要让某一家一趟生意亏掉全部家当。
“这一条，”陆沉舟说，“最重要。”
罗青砚看了他一眼。
“走路的人，最怕的就是一次折本。”陆沉舟说，“劫路弄垮的，是一整条道的信心。谁去一趟就倾家荡产，以后还有谁敢来岚峒走道呢？共同承担这一条规矩就是告诉道上的人-在这面旗下，谁都不可以一个人吃亏倒霉。”
罗青砚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我就说寨主能够看懂。共担，把众人绑成一根绳。以后这条道就由走在上面的人一同把守了。”
三条规矩由罗青砚一条接一条的摆出来，并且一条条记录在账本上。陆沉舟听了之后，心里的天平慢慢就开始平衡了。名号是靠一条条的规矩来建立起来的。扬旗那天是给外人看阵仗，这章程才是给以后十年打基础的。
但是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你猜一下，”他忽然问，“如果以后这条路真的打通了的话，一个月之内会有多少盐铁被运出去？”
罗青砚一呆，问道：“东家，你计算过了吗？”
“算过了。”陆沉舟低头说，“盐为大宗，铁也属于大宗。目前挂号的寨子越来越多，大家都想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岚峒的队子里去。走的越多，带出山去的盐铁就越多。”他抬起头来，“那么你觉得，多少数量能够让山外朝廷，边军的眼睛从别处转过来，盯着这条道？”
罗青砚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没有回答，但是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鹿坪集上窗户缝里露出的一只眼睛他最清楚-货物运得越顺利，就越有人要去估摸这头肥羊的斤两。名号就是一块招牌，也是一块靶子，树得越高就越招风。
夜里，沈棠把这段时间的账目都算了一下。
她把山口官行新立的账簿摊开来，手指轻轻触摸着每一笔记录：“头半个月内，挂号的就有三百多车货物。盐，铁，布，杂货，都有。”她停顿之后又说，“在三百多车里面，挑出三个少报斤两的。货物被押在山口处，人补上账目之后才可以放行。”
“货物真实可靠吗？”陆沉舟提问。
“查了一下，寨子也是真的。”沈棠把账本合上之后，语气很平稳的说，“但是名号这东西，一旦亮在明处，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盐铁是岚峒的主要产品，这两样东西卡在哪条道上，朝廷和边军就会注意哪条道。以前货物运输少，分散，别人懒得看一眼。这次你把旗帜竖在鹿坪上，把规矩变成章程，就相当于对山外人说-岚峒的盐铁从此以后从这里出发，走得很稳。”
陆沉舟没有回答。
“几十车盐铁并不算什么。”沈棠说，“几百车呢？岚峒那面旗帜能够守住八十里的官道，又能守得住官府与边军之间的几十双眼睛吗？盐铁输出得多，盯着的地方也就多。石头很少的时候，人懒得捡；石头堆成山的时候，你猜他们会不会想把那块肥肉搬走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这条路在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有人走了。走得比较顺利的几年，也是边军认为它最该下口的几年。”
书房里很静。账本翻页发出的沙沙声与窗外巡逻换班时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错在一起。
陆沉舟低头看着账本，拇指轻轻的按着账本的一侧，那力道让纸边出现了一条小皱纹。
已经无法挽回了。她这是在告诉他，以后每一步都要看着那些眼神走。
第二天一早，岑万山就带着竹烟杆到山口转了一圈。
他望着那面号旗在风中招展，又看到一队又一队挂号的货车排着队驶过。老人站在土坡上好久，烟斗里的烟灰被风吹掉了几缕。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在鞋底上磕了下烟杆，慢慢说道：
“这牌子，总算立起来了。”
陆沉舟在一旁答应了一声：“立起来了。”
“我年轻时跟着老土司上山，见过一些寨子把商路修通了。”岑万山望着远处的山峦说道，“凡是建立起来又倒塌下去的，在路上失败的从来没有。真正倒下的，都是在自己家里-要么是因为贪财，要么是因为散了心。”
陆沉舟听着，并没有打断。
“你现在把这章程确定下来了，挂号，分利，共担，都是一样一样的排好。这是件好的事情，寨子里的人心里也有数了。”岑万山转过头去，那双眼睛在老皱的皮肉下透出一丝难得的光亮，“但是你心里一定要记着一件事。”
“嗯。”
“立名容易，守名难。”岑万山把烟杆往地上一顿，语气变得很沉重，“这条路都是拼出来的，以后每趟货物，每张面孔都要对得起这四个字。不要让招牌竖起来三天，就被人抬走了。”
陆沉舟心里默念了六个字-立名容易守名难。
岑万山见到他听了进去之后，脸上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了。他望着山口外面那条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官道：“山外的风，开始吹咱们的旗了。”
他停顿了一下，烟杆慢慢点了三下：“可风大，也折旗。”
陆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面靛青色的岚字旗飘荡在风中，旗子绷紧了，猎猎作响。风把它往一个方向吹，又狠狠的把它拉回来，反反复复，不停歇。
他看这面旗子的时间很长。
岑万山这一冷，是说给他听的。半个月来发生的事他都在心里回忆了一遍-来投的寨头人，挂号的货车，鹿坪集口窗户缝里探出的眼睛，还有在崖口撤卡的那个夜晚，他说出的那句“下一次就不只是一个哨卡了”。
那句话一直在他的心中，从来没有消失过。
白面商人账目的事情还在鹿坪的桌上悬着。石彪磨刀的那一片静了一段时间，越是安静的时候，他心里的弦就绷得越来越紧。名声一传出去就是一把双刃剑-招来的除了几个依附的头人之外，还有镇南府窗后那个姓贺的，等着想用这面旗当肥肉。
岚峒商路这个名字，立住了。
可真正的局，才刚刚摆开。这面旗扬得多高，那把刀就得磨得有多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