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药垄上的草芽长成了叶,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风从垄间穿过来,整片药草就弯腰下去,像排着队在给她行礼。她蹲在垄边拔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完了再把土按实,像是怕那棵药疼。老人从屋里出来,蹲到另一头,也拔。两人隔着一垄药,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草根离土那一声轻响。日头高了,她直起腰,看那十三垄药,齐齐整整地绿着,风一过,像一片海。
她如今认药,早不靠死记了。闻一下,掐一下,再听老人说两句,那味药就长进心里了。老人说这是"认形认性",她说不好是什么原因,但手上慢慢有了自己的秤。每天清早,她都要蹲在垄边看一遍药,哪棵精神,哪棵蔫了,哪片叶子被虫咬了,她都看在眼里。老人说,药跟人一样,早起看一眼,就知道它今天好不好。她记下了,也习惯了,像是在做这院子里的另一件事。
有一回她掐了一片薄荷叶,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清凉窜进鼻子,像含了一口山泉水。她想了想,说:"阿公,这个薄荷,是凉的对吧?"
老人"嗯"了一声:"去风热,清头目。你闻出来了,就不容易忘。"
她点点头,把那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凉意顺着嗓子下去,她记下了这种味道,像记一个刚认识的人的名字。
"阿公,你教我认字。"浮生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根柴棍,眼巴巴地望着老人,"姐都认药了,我也要认。"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一截烧过头的木炭出来,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人"字。浮生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拿自己的柴棍也画了一个,画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刮歪的小草,他端详了一阵,说:"阿公,这个不像人,像草。"
老人说:"草字,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我会写草字了。"
他又描了一遍,描得直一些,说:"这个是站起来的草。"
"你再练练,"老人说,"等你能把'人'字写到直,你就是认字的人了。"
"认字干什么?"
"认字,就能看书。"老人说,"书里有山,有河,还有别处的药。"
浮生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我学。我要看别处的药,带回来种在咱家地里。"
她蹲在灶膛边添柴,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根柴添进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下来。她心里那一角,好像也被什么点亮了一下。
浮生认药,认得更欢。他把老人念过的药名一个个掰着手指背,把"金银花"念成"银子花",把"当归"念成"当归当归,姐姐当归"。有一回他趴在药柜上,仰着脸问她:"姐,当归当归,当归是什么?"
她想起老人说过的"药是人命",想了半天,说:"当归是一味药,治血虚的。阿公说,该回来的人,它自己就回来了。"
浮生听了,愣愣地"哦"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也是当归。我是自己回来的。"
她没说话。她把他的脑袋轻轻按下去,说:"去把'人'字再写两遍。"浮生乖乖地蹲回青石板边,又画了两遍,一边画一边念叨:"人,人,站起来的人。"她听着,低头添火,嘴角的弧度自己都不知道。
"阿公。"过了好一会儿,浮生又喊,"咱家的药,什么时候能卖钱?"
老人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攒钱,"浮生说,"给姐买一双鞋。她的鞋破了。"
屋里没有声音。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她蹲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缺鞋。你写字。"
"哦。"浮生低下头,又画了一笔,"那我长大了再买。"
这半个月,村里人都知道,药翁家的闺女会抓药了。人们传的话很有意思,说那丫头手上有一杆秤,眼不用看,手一伸进药柜,就知道拿多拿少,抓回来的药,病人吃了都见效。她听得见这些说法,不接话,只把药抓得更稳。老药柜八十七格,她一格一格地填,常用的三格已经记得滚瓜烂熟,剩下的也在慢慢摸,摸的是药的气,手感,还有老人说过的话。
有一回,村东头的王婶抱着孩子来,天没亮就到了。孩子是半夜烧起来的,烧得脸红扑扑的。她开门时,王婶头发都没梳,站在门口,声音哑着:"药翁,孩子烧了。"她没找老人,自己先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说:"婶,进屋里。等我抓药。"
她转身进药屋,拉开药柜,捏了药,掂了掂,包了,又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站在门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把药递过去,王婶接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老人一眼,老人说:"她抓的,放心用。"
王婶抱着孩子走后,老人坐在门槛上,抽了一锅烟,才说:"以后,有人来,你先看。"
"好。"她说。
"你的手,比我的眼睛准。"
她没接话,耳根却又热了一下。她低头搓着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学的都是阿公教的。"老人"嗯"了一声,烟在晨光里一缕一缕的,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又有人来。是村西头的老汉,腰疼了好些日子,弯腰都费劲。他站在门口,先没找老人,喊了一声:"丫头,帮我抓副杜仲。"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正坐在院里剥药,头也没抬,只朝她摆了摆手。她便上前,问了老汉几句话,又让他弯腰试试,转身拉了药柜,抓了一副杜仲,想了想,又添了一小撮甘草,包好了递过去:"叔,杜仲补腰腿,甘草调和,你先吃三天,疼得轻了再来。"老汉接了,愣了愣,说:"你这丫头,还懂搭药了。"她没答话,只把药包好,送他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蹲在门槛边洗药,老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过了半晌,说了一句:"你出师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真的?"
老人没正面答,只说:"往后,你的手就是这药庐的秤。我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他说完,转身走了。她蹲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月亮刚升上来,把院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阿婆还是常来。阿婆送过菜,送过米,还送过一篮鸡蛋。她推着不要,阿婆就瞪她:"你俩瘦得跟竿子似的,吃不下的时候,再给我送回来。"她拗不过,接了,转身把鸡蛋放回屋里,等阿婆走的时候,她追出去,把一包干药塞进阿婆篮子里,阿婆低头看,她轻声说:"春燥,给叔泡水喝。"阿婆愣了一下,又笑了,颠颠地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阿婆的背影转过土墙,阳光照在药圃上,新绿一片,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把这个地方,当成了家。
夏天来得快,日子也长了。那天傍晚,日头还挂在西山头,天边烧成一片,她坐在院里搓药绳,浮生在院里追一只蝗虫,追得满头汗。天黑下来,她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门槛边,照着一小片光。浮生追累了,也蹲到灯下,扒拉着一根草茎,忽然抬起头:"姐,你看,星星。"
她抬头。满院子的草丛里,浮着星星点点的光,忽明忽灭,像碎星星掉进了院子里,又一亮一亮的,从草叶间飞起来,绕着油灯的光晕,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光点很小,很柔,却不急着飞走,在夜空下慢慢移动,像一只只手提着灯笼,找回家的路。
"萤火虫。"她说,"这就是萤火虫。"
"它为什么亮?"
"它提着灯,找路。"
"找什么路?"
她想了想:"找回家的路。"
浮生望着她,萤火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闪闪的。他忽然说:"姐,等我长大了,也给你提一盏灯。你走夜路,就照着你了。"
她愣了愣,想说他还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伸手,一只萤火虫正好落下来,落在她指尖,光一亮,又一亮,像一粒跳着的星。她轻声说:"好,那你可要快点长。"
"我使劲长。"浮生说,"你等着。"
她没有再说话。风从村口来,吹过药圃,萤火虫的光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像在替谁答应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春天,比落星城那些年的春天都长,长到日子像那垄药一样,一茬一茬地往外冒,冒得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夜深了,她转身收拾药,忽然看见老人还坐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亮一亮的,像另一只萤火虫。她走过去,老人没看她,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日子,是要往长的过的。"
她停住脚步,没有说话,把药筐放下,蹲到门槛边,陪他坐了一会儿。院里的萤火虫还在飞,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像谁家的灯,一盏一盏,接起来了。
今日分享:早上的花,我到晚上才能拾到,我在花最美的时候,没有体会到它的美,等到花凋落了,才后知后觉花的美。人好像总是这样,年少时有很多心愿,却没有能力;长大后终于买的起很多东西,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心动。我们曾急着长大,以为长大就能拥有自由,后来才发现,最自由的日子,早就留在了回不去的从前,错过的那朵花,提醒我们珍惜眼前,破碎的梦也曾照亮我的来时路。 ----《朝花夕拾》 鲁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