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牢中
吕母这一生，蹲过菜市，蹲过马棚，蹲过泥沟，就是没蹲过牢。县衙的牢房又潮又窄，墙是青砖，地是湿泥，顶上只一方小口，漏下来的不是亮，是几丝风。她坐在角落里，把草铺子往墙边推了推，没躺，也没喊。邓五被关在斜对过，隔着几道木栏，听不清声，只偶尔传过来两声咳嗽。
吕母手有点僵。她摸出怀里半块饼，已经压成渣。她也不擦，就着牢里的潮气，慢慢往嘴里送。饼渣黏在指缝，像陈年的糠。她又摸到脚脖子。那处凉得厉害，像冬天泡在井水里。她缩了缩，把脚往草垫里一塞。草也是湿的，又硬，像一把旧箸。
后半夜，外头有人来。不是狱卒。是个小丫头，贴着门缝叫：“吕大姑……吃粥……”吕母闻声过去，见是白天在城门口抱着孩子讨粥的年轻妇人。她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陶罐，往小窗里塞。吕母没接，低声说：“回去。这地方，别挨。”
妇人哭腔都出来了：“你给我们分了粮，我不能看着你饿。”吕母沉默一息，把陶罐接了，说：“好，我喝。你走了别再回来。让吕石娃把话传下去，我没死，谁都不许闯牢。”妇人点头，猫着身子走了。
吕母捧着陶罐，粥还是热的。她低头闻了闻，竟舍不得大口喝。她从罐里倒出一点，先浇在地上。嘴里极轻地说了一句：“吕育，你也没喝过这口。”然后才慢慢喝。粥烫到心口，她闭上眼。那点热，像根针，从喉咙一直往下扎。
天刚泛灰，周同知就提审了。不是升堂，是在后堂一间偏房。周同知把门一关，屋里便只剩闷气。他点着个小炭炉，炉上还架着把铜壶，水在里头“咕咕”地要开。
“吕氏，本官给你留条活路。”周同知说，“你认了聚众闹粮，其余一概不究。你回你的吕村，带着儿子牌位出城。你儿的事，周家认罚。往后两家互不追缠。”
吕母看着他。他那张白脸，叫炭火一照，像半块泡涨的豆腐。吕母说：“大人，若我认了，周家那几十车砂，就都成了我编的了？”周同知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一个妇人，何必拿命去撞一座粮山？拿些银钱回去，日子还能过。”
吕母说：“银钱我拿过。二十两，摆在城门下。我没要。我要的是我儿脚上那层补丁，到了那边，也能闭眼。”她声音不低，像把铜壶里的水也逼得跳起来。
周同知把袖子一甩：“你要闭眼，去找你男人，找你儿。别拉着满县人陪葬。”吕母一下站起来。她这一站，把后堂外两个狱卒都吓了一跳。周同知也往后仰了仰。吕母说：“大人，你怕，是有人教你怕。我不怕，是我儿拿命教的。你要关我，有锅有碗，我就还坐得下。你要杀我，我就当去寻儿子。但我死之前，周家那口砂，得让全州的人都尝一尝。”
周同知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挥了挥手，叫人把吕母押回牢里。吕母走回牢，也不躺着，靠墙坐直。草铺子叫她的背压出个凹。她就那么坐了一整天。晌午又有人送饭，她只喝了几口水，把饭让给了邓五。
天擦黑，牢门忽然又开。一个狱卒低声说：“周家叔公在外头，想见你。”吕母没动：“不见。你去说，要见，等公堂见。”狱卒为难：“周家叔公带了一千两。说只要你松口，那银子今晚就送你屋里。”吕母笑了。那笑在又窄又黑的牢里，像一根火柴头擦着了，又灭。她说：“一千两，买我一条命，买我儿那条命，再买这城里没人再吐砂。行，明日升堂，我给他开口的价。”狱卒听出不对，缩头走了。
夜里更静。吕母仰头看那方小口。天上黑透了，一点月也没有。她想起吕育下葬那晚，也是这么黑。她在坟前坐了一夜，不哭。也是从那夜起，她知道，人一旦不哭了，就是火。火不在外头，在嗓子眼里，得一口一口往外咽。咽到最后，就能把整条黑路照出边来。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被关进大牢，周同知私下劝她认罪拿钱走人，后来又让周家叔公带一千两来买她松口。吕母全不接。她在牢里不哭不闹，只喝了一碗穷妇送来的热粥，还把饭让给邓五。这一章就是吕母的“牢里定心”。她知道外头百姓等着，周家防着，周同知怕着。而她，就在这最黑最冷的地方，把火一口一口咽了下去。下一步，就看周同知敢不敢真在公堂上杀她。他越急，吕母越不能松。因为松一口，这满街的人心就全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