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当街堂
周同知没让人把吕母押进衙门。他要在粮行里开堂。那屋原本是卖粮的,三间门面,中间原是账台,如今被人抬了张八仙桌,铺上半幅蓝布,摆上惊堂木。周同知往中间一坐,身后两个书办,左右四个兵,刀都出半寸。那阵势,不像问案,倒像围猎。
吕母被传进去,后头百姓不干了,要往里涌。吕石娃死命挡住,说:“姑说了,谁都不许乱!我姑没出声,就还在!”这才没冲门。
吕母进去,也不跪,只站着。周同知没拍惊堂木,先问:“吕氏,你可知,本官要治你聚众闹粮,论律可流三千里。”
吕母说:“知道。可大人也清楚,粮行里掺砂,论律当抄没。”
周同知脸色一冷:“抄不抄没,不是你说了算。”
吕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是半碗黑砂。她没说话,只把砂往下一倒。砂在桌上堆成一小丘,像一座黑坟。她再掏出一张黄纸,是周家粮行原来的价牌,上头写着“上白米,每斗四十文”。她把价牌也放上去。
“大人,这是他们卖给百姓的价。”吕母说,“这是他们给官里的粮。我儿去运的,就是这种米。他回来,只回了半条命。我告周家,不是为自己,是再不想有第二个吕育。大人要是真为百姓,也请尝尝这砂。”
周同知没尝。他身子往后一靠,说:“今日你要与本官论法,那本官就与你论。你无状无凭,只说这砂出自周家。账本可抄,砂亦可调换。你拿什么证明,这砂是周家掺的?”
吕母说:“我有人证。”
她朝外头喊:“邓五,进来。”
邓五从人堆后头钻出来。他生得干瘦,像根烧了半截的柴,两眼又黑又亮。他走到周同知面前,跪下,却不低头:“小人在周家粮行扛了三年。那砂不是买来的,是周老爷从东沟拉来的,一共三十七车。账上写的是陈粮折耗,其实是砂。掺粮时,还往砂上浇盐水,说是能压秤。小人每回扛完,手心里都生红疮。”
周同知眼也冷了:“你一个短工,怎会知道得这样细?”
邓五说:“小人就是扛砂的。上回往官粮里掺,小人还往砂里尿过一回。当时有周家老二看着,他笑,说反正是给兵吃,吃不死。”
堂外“嗡”地一声。吕石娃死死拽着门框,对后头喊:“别动手!听我姑的!”外头这才没炸。周同知连拍两下惊堂木,才把声压下去。他盯着邓五:“你当堂污蔑官眷,可知死罪?”
邓五把脖子一梗:“小人知道。可小人再不说,这粮行还要往砂里掺尿。小人就算死,也先把砂吐出来。”
吕母走上前,对周同知说:“大人,还要多少人证?这后头,光扛过砂的短工,我数得出十四五个。州府要审,不妨一并提去。我怕的是,提完了,州里反要把周家的账,做成一堆死数。”
周同知没接话。他脸上早没笑了,只剩一层很薄的红。他慢慢站起,对书办说:“将吕氏、邓五,并周家粮行一应人证,先押回县衙。此案,本官自会办。”又转向吕母,“吕氏,不是我要办你,是你今日自己撞进法里。莫要怨我。”
吕母笑了笑:“我不怨。我儿若在,也会说,娘,你早该这样。”
她说完,朝外走了两步。外头的百姓早就拥在门口,被几个兵用刀背拦住。吕母回头看了周同知一眼,说:“大人要押我,我无话。可外头那些百姓,是来听案的。大人若关我,总得给他们一句实话。你是周家的人。这案子在你手里,能不能见天,满街人都盯着。”
周同知站在那八仙桌后,没再开口。天阴得厉害。粮行里又黑又闷,只有那堆黑砂,在风里散出几粒,像死去的米在喘气。
本章讲了什么:周同知想用“正法”把吕母拴死。吕母没跟他硬掰道理,只做了三件事:摆出黑砂,叫来人证邓五,再把话引向州府若包庇,就再无公道。邓五的供词又重又脏,一下把周家老底都揭了。周同知只能先把吕母、邓五一干人等押走。吕母明知道要被押,却还不软。她已经不只对周家开刀,是连周家在官场上的靠山,也开始掀了。这一章,就是吕母为了儿子,也为了满街人,把自己推上最大的一个赌局——和整个官府体系撞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