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堂上
县衙的鼓，是天没亮就响起的。
不是吕母敲的。她刚到城门口，就听见鼓声从衙堂里闷闷地滚出来，像有人捂着嘴在喊。吕石娃追上来，喘着说：“周家三房那个叔公，天不亮就带着人去了衙门，要抢在咱们前头告状。”
吕母没停，只问：“告谁？”
“告你。”吕石娃说，“说你煽惑百姓，谋夺周家粮行。”
吕母“嗯”了一声，脚步反倒稳了。她让吕石娃去把人散到衙门口四周，别挤成一团。自己整了整衣襟，把头发重新抿好，才往堂上去。
堂上早站满了人。县太爷坐在案后，面前茶早已凉透。方典吏立在阶下，脸绷得发青。周家叔公拄着拐，旁边站着两个子侄，一个个孝服似的白着脸。周老爷也在，被两个差役押着，脖颈上还留着昨晚抓出的红印子。
吕母上前跪下，说：“民妇吕氏，给大人磕头。”
县太爷把惊堂木一拍，没拍响，只“嗒”一声，像把火折子磕在湿木头上。他说：“吕氏，周家告你煽惑乡民，聚众逼仓。你认是不认？”
吕母抬头，说：“我认。我只煽了一句——官粮里有砂，谁也别想再往锅里舀。至于聚众，大人也瞧见了，不是我吕氏请来的。是我儿用命请来的。”
堂下有人叫好。县太爷又一拍惊堂木，这回响了，震得满堂一静。他冷了脸：“公堂之上，不准喧哗。”又对吕母说：“你有冤，自有王法。何故私自扣粮，又于城外聚众？”
吕母从怀里取出三本账，又拿出那半张从车板缝里摸出的官粮引子，递给差役。她说：“民妇不懂王法。我只晓得，米是给兵吃的，可那米黄的不像米，黑的不像砂。我有账，有砂，有这半张引子。大人要治我聚众，我也要问一句——周家掺砂，算不算祸军？”
周家叔公拐杖一跺：“吕氏，你儿是死在牢里，与粮行何干？你死了儿子，心里有气，就往我周家头上扣屎盆子。今日不把你治了，明日个个都敢围粮行！”
吕母仍跪着，背挺得笔直。她没看那叔公，只对县太爷说：“大人，我儿是不是死在牢里，尸格上写着。可他进牢前，是替周家运粮。他后脑有伤，背上全是大棒印子。那是牢里打的，还是粮行打的，大人可传当天同去的丁役问。一个不够，就传五个。五个不够，这满街短工，随便抓一把，都比我一个寡母会说话。”
县太爷沉吟，让书办先把账本和引子呈上来。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周家叔公在旁急道：“大人！那账本可作得假！吕氏心机深沉，谁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吕母说：“账本可假，周家仓里那几十袋官字号的粮，总假不了。昨日当街开仓，满城人都长着眼。大人若不信，可再开一次，我陪着。”
堂外忽然又响鼓。方典吏凑到县太爷耳边低语几句。县太爷脸色越发难看。他问：“周家可有丁役之事？”
周老爷这才说话，嗓子哑：“大人明鉴，小的从没叫吕育运粮。是他自己要去当差……丁役名录，都在县册里。”
吕母笑了。那笑极短，像刀尖在青砖上划了一下。她反问：“县册里可有说他为何当差？周老爷，我儿那日穿的是你粮行的号衣，背的是你家的粮袋。他死在半路，尸首边还有半张没烧尽的引子。你说是县里派的，那你就当着大人说一句：他运的粮，是什么粮？”
周老爷脸白到脖根，嘴唇哆嗦，竟说不出。
堂下又有人喊：“说啊！什么粮！”声音一浪接一浪，像雨点从瓦上滚下来。县太爷又拍惊堂木，却压不下去。他到底站起身，说：“此案今日审到此处。周家有责无责，且等州府批文。周家主事者，先予收押；周家粮行，继续由县衙封存，待审。”
周家叔公急了，拐杖敲得堂砖响：“大人！我周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本分商户！就凭一个寡妇，三本假账，便要收押家主，这以后还有谁敢在街上开铺子！”
吕母缓缓站起来。她转过身，朝堂下众人看了一圈。有老有少，有认得吕育的，有吃过周家砂米的。她又转回来，对周家叔公说：“三代人，我只见过两代。一代开粮行，一代掺黑砂。你说我污了周家？你孙辈往后走在街上，但愿他们能抬得起头。”
周家叔公胸口起伏，气都喘不匀。方典吏忙让差役把周老爷押下去。周老爷被带离时，回头盯着吕母。那眼神像根阴刺。吕母没避。她只说：“你这一走，别指望能跑第二回。”
她磕了头，告退。堂外，众人自动让出条路。天还是阴着。吕母走到街上，见邓五蹲在墙根，怀里抱着个旧布包。她走过去，问：“你还不回去？”邓五说：“我怕周家半道打你。”吕母说：“打我是小。你把你那两本账藏好。真到了要紧处，你比我能活。”邓五点头，把布包塞进后腰，跟在她后头，像一条从粮行里挣脱出来的黑狗。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恶人先告状，反咬吕母聚众夺粮。吕母在堂上把三本账、半张引子，还有吕育是替周家运粮的事，一串串摆出来，逼得周老爷说不清。县太爷不敢当堂得罪周家，又压不住外头民愤，只能先把周老爷收押，粮行继续封着，往州府拖。吕母没再逼，只留了一句话：周老爷跑了第一回，别想再跑第二回。这一章，吕母从“告状的人”变成了“压堂的人”。下一章，州府来人，案子才真正进入更上一层的绞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