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开仓还粮
周家粮行开门时,天阴得发沉,像要落雨,又像憋着没敢落。
来的人挤满了半条街。粮行大门是吕母叫人开的,没砸,没踹,是周家自己掏的钥匙。周老爷被押去了县衙,铺子由县里暂封,可封条没贴热,方典吏就带了人,说先开仓,后解封。话是软的,手里却攥着吕母那三本账。
开仓第一件事,不是称粮,是对账。
方典吏带了两个书办,一个捧册子,一个打算盘。账本一翻,梁上灰都往下掉。外头人屏着气,只听见算盘“噼啪”响,间或谁喉咙里滚两声,像灶上水将滚未滚。
吕母站在门边,没进去。她眼睛来回扫着,倒不是看粮,是看周家那些伙计和旁支亲眷。周家来了几个叔伯,脸一个比一个灰,站在后头,像地里没拔净的枯根。有一个想往门里挤,被两个后生用扁担一挡,又缩了回去。
“先称官字号的粮。”吕母说,“看少没少,砂多没多。”
书办应了一声。十几个脚夫进去,把贴着官号的麻袋一袋袋往外搬。不多时,粮袋在街边码成两排。有人上前拿刀尖一挑,黄米混着黑砂,“簌”地流了一地。砂子打在青砖上,又跳起来,滚进阴沟。旁边一个老汉蹲下去,抓了把米,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霉了。这也能叫军粮?”
吕母没接话,只朝方典吏抬了抬下巴。方典吏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对手下人喊:“记上!周家名下有官粮四十七袋,今开仓验明,一十六袋砂重,九袋霉变,三袋短升。余者另封,不许擅动!”
他喊得极响,像故意让外头人都听见。吕母要的就是这声响。她没让方典吏把粮重新抬回去,只走到粮堆前,说:“这些,今日不分。先摆着。让后来的人都看看,周家的官粮,到底养的是哪路神。”
外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想拿,被吕母用扁担轻轻一拦:“今日只验,不分。明晚开锅。”她顿了顿,又说,“要分,也要分给该吃的人。一样米,不能让有牙的吃得,没牙的干看。”
周家一个老叔公终于坐不住,挤上前说:“吕家嫂子,粮你验了,话你说了,总得给周家留条裤衩吧?这几个铺面,也是几辈人攒下的。”
吕母转头,看着他。那老叔公胡子白了,脸皮松着,说话时,眼角还往下掉。吕母没争,只说:“我给你留,满城人怎么想?几辈人攒的是铺面,可缸里那砂,不是一辈人的。”
老叔公噎得直翻眼。旁边有人笑起来,又有人接着骂。方典吏忙上前和稀泥,说:“吕家嫂子,今日事毕。县太爷说了,周家一案,明日升堂,要你去听审。你今日就回村去,别让百姓们围着了。”
吕母问:“周老爷可在堂上?”
方典吏愣了下:“在。他是主家,哪能不上堂。”
吕母点了下头。她缓缓走到粮行门前,对众人道:“听见没?明日升堂。今日散开,回去都把钱粮各自看好。周家跑了一回,就能跑二回。夜里警醒些,别让人往灶里丢湿柴。”
她说得轻,像吩咐自家人。众人应得也齐。接着,她就近借了一间茶铺,坐下喝了半碗水。没喝透,起身便往村口走。吕石娃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卷薄被。吕母回头:“给我背被做什么?”吕石娃说:“怕你在外头又坐一夜。”吕母没说不要,只走得更快了。
到村口时,那口木桌上还摊着前两天没吃完的焦饼,早叫鸟啄花了。吕母把焦饼拾起来,扔进灶灰里。她站在老槐下,望了眼城墙方向。那灰蒙蒙的天,正被日头一点点撕开。她轻声说:“升堂了,这火才算看见头。”风一过,老槐叶抖了一地。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被迫开仓。县里派方典吏带书办来称粮对账,结果官粮掺砂霉变、短斤缺两,一查一个准。吕母没让人乱抢粮,只叫把罪粮当街摆着,先给全城人看个明白,明晚再分给该吃的人。周家老叔公出来求情,吕母不软不硬顶了回去。县太爷传话,明日升堂,周老爷要上堂。吕母回了村。这一章,就是周家罪名坐实,火从市井烧到公堂前夜。下一章,就是正面对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