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草棚
吕母没等到天亮就动了身。
她知道周老爷要跑,不会走大路。北边水多,南边有兵,西边靠官道,他只会往芦苇滩后头躲。那儿有个旧草棚,是周家早年放农具用的,后来荒着,只有看粮的人偶去。董大知道路,邓五知道锁口。吕母谁也没叫,只带四个人。
出门时,赵二狗从墙后出来,没说话,一瘸一拐跟上。吕母看他一眼,也没赶。吕石娃要跟,她让留下看城门外的人。孙二娘点了盏油灯,立在门口。风一吹,灯灭了。谁也没再点。
五个人抹黑出了村,先走田埂,后下河滩。月亮叫云压得只漏一条边。赵二狗几次差点滑进泥沟,都被董大从后头攥住后领。吕母走在最前,鞋早湿透,踩在草根上,一步一个响。她走得快,气却不乱。
到了芦苇滩,风大得能把人掀一跟头。董大低声道:“草棚就在前头,顺那排歪脖子柳再走半里。”吕母点头。她让邓五先去摸。邓五小跑过去,没一会儿折回来,喘得厉害:“有人。三个。一个在棚里,两个窝在西边矮堤下。没点火。”
吕母把刀把往掌心一压,说:“先打两个。别出人命。棚里那个,等我。”
赵二狗和董大分头绕去。吕母蹲在柳下,听见前头几声闷响,像是谁把拳头塞进了被褥。过了一会儿,董大“咕”了两声,吕母便起身过去。
周老爷在棚里。他缩在一堆麻包后头,袍子脏了,鞋也掉了一只。见吕母进来,他“嘿”了一声,像笑又像喘:“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跟你那死鬼儿子一样,都是不长眼的。”
吕母走到他跟前,没说话,先抽了他一记。那记耳光不重,脆得很。周老爷脸一偏,鼻孔里见血。吕母说:“我儿不还手,我替他。”她又甩了一记。周老爷栽在草包上,像一袋烂薯。
吕母让董大把另外两个也拎过来。一个已经软了,一个还嘴硬,被赵二狗用布塞了嘴。周老爷仰脸看吕母,牙齿上染着血:“你抓我,也要看州府放不放人。周家三房的叔公,在府里有根。你一个守寡的,能翻天?”
吕母不接他。她从怀里摸出三本账,一本一本放在周老爷面前。她没扔,是放。像给死人供饭。
“你的根在哪,我不管。”吕母说,“我儿的根,在我这儿。今晚起,你的命,攥在这三本账上。你活着,回城。死了,我拿你这一身血,给全城人熬粥。”
周老爷看着她,眼珠子乱转。外头风又大起来,草棚顶上的干草“沙沙”往下掉。吕母让董大找了根绳子,把周老爷的手反绑。周老爷死沉,拖得赵二狗直骂。吕母亲自架住他一条胳膊,低声说:“走吧。你不是很会走夜路吗?今晚我陪你走。”
出了芦苇滩,天已经擦灰。周老爷忽然歪头,说:“你以为周家就一个周老爷?”
吕母不吭声,继续往前走。她的小腿灌了铅,鞋底早磨穿了,脚趾在湿泥里一缩一缩。周老爷像条死狗,越拖越重。吕石娃带人迎到半路,把周老爷接过去。吕母到路边坐下,脱下鞋。脚上全是血泡,碎得不成样子。她对董大说:“找双能走路的鞋。我脚废了,路就更难走。”
董大把自己脚上那双旧鞋脱了,递过去。吕母接了,套上。大两指,她用草绳一系,站起来试了试。还是疼。可她没停,往城里走。
天慢慢亮起来。周老爷被拖回城门口,还没进门,已经有人认出。那消息比风还快。等吕母走到城下,城门早开了,城外的百姓像从地里长出来,把她和那根绳子围在中间。有人朝周老爷吐口水,有人指着鼻子骂。吕母什么也没说。她把周老爷交给方典吏,又把三本账递过去。账本很轻,方典吏接时,手却沉得一抖。
“人给你,账也给你。”吕母说,“我只要明早,周家当街开仓。账上那几十袋官粮,怎么掺的砂,就怎么还回来。”
她没再多看周老爷一眼,转身往村口走。天光大亮,照得她脚上的草鞋灰白一片。风从城外卷过来,吹得她鬓边那根白发飘飘悠悠。像不是她的,是从儿子坟头刮来的灰。这一夜,账没完,火也没灭。可她知道,这盘棋,终于轮到对方下跪了。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带着几个人连夜抄进芦苇滩,把躲起来的周老爷抓了。周老爷还嘴硬,想搬周家三房的关系。吕母不跟他吵,只把三本账拍在他脸上,说他的命现在攥在账上。天刚亮,吕母就把周老爷拖回城,交给方典吏,还撂下一句——明天开仓还粮。周家的脸面彻底撕没了,满城都在看她。吕母没得意,只是脚上那双鞋又走烂了。她还要继续走。下一章,怕是该真正过公堂,打明面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