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引线烧到根上
吕母说得不错,周家不会干坐着等州府。
第三天夜里,周家粮行起了火。
火从后仓烧起,不像是失手。有人见一个瘦高个从西墙翻出去,没往城外跑,反倒往县衙后巷钻了。吕石娃带人赶过去时,火已经窜上房梁,满街都是焦米气。救火的人一桶一桶往上泼,可那火舔着油布,越泼越亮,像条疯狗。
吕母站在街心,怀里抱着那本账。那账是她白天就带走的。她知道周家会烧,只是没想到烧得这样不要脸。她把账本递给吕石娃,说:“带人把四门都给我堵了。周家烧的不是粮,是罪。今日这一把火,把最后那点体面也烧没了。”
周老爷没露面。赵二狗从西墙翻出来,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布。他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从锅底钻出来:“那高个我认得。是周家门房的侄子。跑进县衙后门了。”
吕母抬眼。县衙后门就在北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吹得一晃一晃,像两只喝醉的眼。她没动,只说:“等火停了,把烧剩的粮拣出来,给街上的人分。谁想吃焦米,就让他们吃。咱们不能饿着肚子上公堂。”
这一夜,满街都闻着焦味。有老人说,这味道像几十年前那场兵火。也有人说,闻着倒香。吕母坐在酱铺门槛上,喝了一碗凉水。她望着周家粮行,那里已经黑成一口洞。粮没了,仓也塌了。可她心里那本账,还在一页一页翻着。
火灭后,吕母带人进去。里头灰堆子里到处是炸开的米粒,焦成一团一团。几个脚夫用棍子拨,拨出几口没烧透的麻袋,袋角还绣着官号。吕母让人把这几口袋子搬到城门外,放在风口。火烧过的袋子,只剩黑灰和几个红字。可越是这样,越像一张张从火里吐出的舌头。
天一亮,消息就传得满城都是。周家烧了粮行。周家不止掺砂,还自己放火灭证。这比吕母说一百句都有用。那些原本还观望的人,也站到了她这一边。
方典吏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口薄皮箱子。他站在巷口,没敢进。见吕母走过来,他把箱子往前一推,说:“州府有令,周家一案,由府里提审。这几日,你可不必进城。这箱里,是官府先支给你和你那村的抚恤。”
吕母没开。她问:“多少?”
方典吏说:“二十两。”
吕母把箱子轻轻一踢,箱盖开了一条缝。她看见银角子叠着,白得刺眼。她说:“二十两,买我儿一条命,还是买我一句不闹?”
方典吏说:“嫂子,这不是买。这是朝廷的体恤。案子还在,周家也讨不了好。你识大体,路才好走。”
吕母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我儿脚上那双鞋,鞋底穿了三层,最里面那层,是用我男人旧袍子补的。他没去惹谁。他连只鸡都没杀过。你拿二十两银子,让我识大体?”
方典吏没说话。吕母转身,朝城外走。走到城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口薄箱。它还摆在路中间,像一只飞不动的乌鸦。
当夜,城门外的人一个没散。吕母立在老地方,让孙二娘把分剩的焦米磨成粉,掺着水,给众人烙饼。饼又黑又硬,嚼起来满嘴烟。可没人扔。连几个光屁股的娃都啃得“咔咔”响。吕母自己也掰了一块,吃下一口,苦得眉头一紧。她没吐。她说:“苦,才记住。”
半夜,赵二狗从北边回来,带来一个人。那人穿件半旧短打,腰里别着把镰刀。他一见吕母,就说:“我是周家仓里的短工。周老爷跑了,跑前让人把账本烧了。我抢出两本,给你。”他把两本油纸包着的账递过来,手在抖。
吕母接过。纸没湿,页角还卷着。她抬眼:“你叫什么?”
“邓五。”
“邓五,你今晚起,就是我的人了。跟我住,跟我吃。周家再有人回来,你先说,我不让人碰你。”
邓五点头,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要哭。
夜深下去,北风从城墙上翻下来,吹得城外的草灰四处飞。吕母把三本账都揣在怀里,用布带扎住。她知道,周老爷跑了,可这案子还在。他跑不远。他欠的不止是吕育一条命,是满城人一口像样的米。火还没有烧完,可引线,已经烧到根了。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狗急跳墙,自己放火把粮行烧了,还想杀人灭证。吕母早料到这手,把账本先拿走了,又让人堵住四门,不让周家把证据带出城。火灭后,吕母反倒借这场火把周家彻底推到明处。州府想用二十两银子买她收手,她没要。周家一个短工跑来找她,又交出两本账。吕母手里证据更硬了,周家却彻底完了。下一步,就该替儿子讨命了。